夕阳如血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一辆马车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印记。
安昂的侍从文官伯纳德坐在马车之中,目光不自觉地在窗外透着几分萧瑟的景色间流连,思绪却早已飘回到多年前那个决定他人生轨迹的下午。
出身商人家庭的他承载着父母殷切的期望,踏入了力所能及的最高学府——帝国高等文官预备学院。
也正是在那一天,家族的另一笔“投资”——嫁给前任天鹰领主的表姐,慷慨地送来了一笔高达五百银币的巨款,助他得以顺利完成学业。
此后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伯纳德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留在帝国首都担任文员的工作,来到了天鹰领。
怎奈世事无常,仅仅过了两年,领主夫妇便先后因伤病撒手人寰,留下了年纪尚轻的儿子继承爵位。
“我曾无数次暗自期望我的外甥会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这样一来,我便能心安理得地替他解决几件棘手的麻烦事,而后安然隐退……”
伯纳德心中暗自思忖:“可命运总是事与愿违,他昨天所说的一番话震撼了我。”
“一个心系百姓的领主,我该说他太过幼稚天真,还是心怀远大呢?但无论如何,我的良心都不允许再心存侥幸幻想推卸责任。”
想到这里,伯纳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然而表情却越发显得沉稳冷静,脑海中不断反复模拟着稍后见到多里昂时的说辞。
不经意间,他又想起了此刻正被关押在地牢里的刺客。
撬开那刺客的嘴并非难事,不过是让他认清自己不过是一枚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可怜棋子罢了。
念及此,伯纳德不禁自嘲地笑了笑:“那个倒霉的家伙是被无情抛弃的棋子,而我呢,却是个主动选择牺牲的棋子。只希望我这颗棋子能起到些许作用吧。”
马车疾驰,很快便来到了庄园大门前。
前来盘问的守卫在伯纳德滴水不漏的应对下,没有产生丝毫怀疑。
不多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正厅门前,收到消息的多里昂父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伯纳德假装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走上前去,甚至连最基本的礼仪性问候都抛诸脑后。
“多里昂大人,天鹰堡的旗帜被风折断了。”伯纳德压低声音说道。
这是潘达拉贡家族内部对领主之死的一种隐晦表达。
听闻此言,多里昂立刻佯装出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身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顺势倒在了儿子的怀里。
“怎……怎会如此?我还以为那只是假消息。”多里昂故作悲痛地说道。
看着多里昂那极为拙劣的表演,伯纳德心中一阵厌恶,差点忍不住当场呕吐出来。
但此刻,他也不得不做同样的事情。
“家臣们正在火速往回赶,准备召回二公子回来继位。还请您作为家族长辈,先行一步回去主持大局。”
伯纳德言辞恳切地发出邀请,这一番说辞完美契合领主驾崩后应有的正确处理流程。
然而,老奸巨猾的多里昂还是试探性地明知故问:“真凶现在怎么样了?”
“被护卫骑士当场斩杀,尸体也已经被挫骨扬灰,以免再生事端。”伯纳德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听到这话,多里昂双手用力抓了一下胸口,仿佛心痛到了极点,对着天空高声呼喊:“不——!我的侄儿……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一旁的儿子见状适时地提醒道:“父亲,现在可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应该尽早赶往城堡,稳定局势。”
眼下领主突然横死,其他合法继承人又都不在,放眼整个家族,还有谁比多里昂更权威?
说罢,多里昂让伯纳德在原地稍作等待,随后在儿子的搀扶下,转身走进内庭。
刚一进入内庭,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严肃,低声而仔细地叮嘱儿子:“记住,我先带领一百名精英侍从去城堡压阵。你即刻点齐全部亲兵卫队,严密把守庄园,等我的消息。”
“为什么啊父亲?连安昂最亲近的人都亲自上门报丧了,您为何还如此犹豫不决?”
他儿子满脸的困惑与不解。
多里昂缓缓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万事周全的重要性。”
“我先带人去城堡确认情况,留你在这里作为保险,以防万一。”
不多时,一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侍从迅速在伯纳德的马车周围集结完毕。
看着这一幕,伯纳德心中暗自咒骂多里昂的狡猾。
不过幸好,凭借自己高超的演技,终于是成功骗出了这条“大鱼”。
……
从潘达拉贡家族的天鹰堡到多里昂父子的老巢,即便乘坐快马也需要耗费小半天的时间。
当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城堡气势汹汹地开进时,安昂一方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筹备。
身披银白铠甲的骑士们整齐地聚集在城堡大门两侧,宛如两列威严的钢铁长城。
为首的正是领主安昂的贴身侍卫高文。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漆黑夜幕中那逐渐逼近的一连串红色光点。
“他们来了!伯纳德先生成功了吗?”
紧张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高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怀有同样疑惑的还有正藏身于城楼顶端的安昂。
他双眼紧紧注视着那不断逼近的队伍,心中默默祈祷着舅舅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此外,还有两双眼睛同样紧盯着这紧张的现场。
露西娅轻轻抱着妹妹露娜,静静地待在安昂身旁。
她们俩是安昂为应对意外情况所准备的最后一张王牌。
终于,在众人煎熬的等待中,那支百人队缓缓抵达了天鹰堡城门前。
伯纳德率先走下马车,从多里昂手中接过一个火把,在空中迅速画了三个圈作为信号,同时提醒道:“多里昂大人,事关礼仪与尊重,还请让所有人下马。”
多里昂略作思考后接受了这番建议,挥手示意所有人下马步行。
他心中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这一百名骁勇善战的亲卫,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要是那些赶回来的家臣中有胆敢反对自己的人,正好借此机会一并处理掉。
随着守卫确认信号无误,缓缓将吊桥放下,多里昂一行终于顺利地进入了天鹰堡。
“终于回来了,我梦寐以求的城堡!”
多里昂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记忆。
当年,父亲把爵位传给兄长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嫉妒与不解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成年后,被迫搬出城堡之后的每个夜晚,他都会独自对着天空放声哭嚎,抱怨命运的不公。
“凭什么他是长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那明明也是我的家啊!”
可惜,抱怨终究是徒劳的。
多里昂逐渐学会了忍耐与伪装,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看似可靠的弟弟。
他独揽了天鹰领的财税大权,刻意营造出财政困难的假象,又把安昂的二哥派遣到商队中,让他远离领地。
如此一来,算上后来接到帝国命令参军的大哥,爵位的两位最佳继承人都已不在,只剩下了年纪轻轻的安昂。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能够堂堂正正地回归这座城堡,然后以主人的身份,真正拥有它!
只可惜,那场原本志在必得的继位仪式刺杀,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搅了局,不然这一天本应更早到来。
此时,夜已深沉。
一阵乌云缓缓飘散后,皎洁的月光如轻纱般洒落在城堡前的空地上。
忽然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虚无缥缈、如梦如幻的光辉,竟在瞬间凝结为实质,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一视同仁地压在了刚刚走进城堡的一干人等身上!
“怎么回事?”
多里昂被这超乎想象的力量猛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那整洁华丽的制服瞬间沾染了一地的黑灰。
身旁的侍从和马匹也都纷纷踉跄栽倒,场面顿时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城楼顶端,露娜立在月光之下,尽情施展着自己的力量。
她伸出一双洁白如玉的藕臂,脸上带着专注与坚毅。
“一次性控制这么多人,就算是我,也有些勉强呢。”露娜轻声说道,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当所有敌人都被暂时控制住时,早已蓄势待发的高文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一个箭步向前冲去,目标直指被重重包围在正中央的伯纳德与多里昂。
“伯纳德先生辛苦了,我们先回到安全的地方再说。至于你……”
高文目光如剑凝视着趴在脚边的多里昂,以最快的速度像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二人轻松提起,一左一右地牢牢抓住,迅速带回了己方的阵线。
早已等候多时的骑士们,手持剑盾如猛虎下山般一拥而上,瞬间将多里昂带来的侍从全部控制住。
这一切说起来复杂,但实际上仅仅发生在转瞬之间。
当多里昂从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中回过神来时,一柄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长剑已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伯纳德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仿佛劫后余生般感慨道:“真幸运,只是摔了一跤。”
城楼顶端,精疲力竭的露娜感受着刚刚肆意挥霍魔力所带来的那种畅快淋漓的快感,轻轻躺在早已预备好的藤椅上。
她湛蓝的双眸如深邃的海洋,静静地看着露出满意笑容的安昂。
“按照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帮了你这个大忙,给我五天假期,外加一整筐新鲜的草莓。”露娜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道。
安昂看着最大的敌人已被成功控制,心中满是喜悦与满足。
他转身准备下楼,同时对满心期的露娜说道:“不好意思哦,假期只能给三天,不过草莓管够!”
露娜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在她一阵娇嗔的“大骗子”埋怨声中,安昂带着露西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