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第一,放了千金阁所有人,一个都不许动。第二,我要回去一趟,跟我娘告别。第三……”她顿了顿,“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对我用强。我虽出身低微,却也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你若答应,我便随你走。你若不答应,我元楚现在就死在你面前,你带一具尸体回京便是。”
夏侯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三条我都答应。”
他伸出手,这次元楚没有躲,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扶她站稳,随即松开,动作坦荡利落。
“备车,送元楚姑娘回千金阁收拾行装。”夏侯宏朝门外吩咐道。
回城的路上,元楚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晨雾。夏侯宏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她。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想起昨夜在千金阁,她弹琴时微微低垂的眉眼,想起她听到“回京”二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那个眼神不对。一个自幼长在青楼的女子,听到要去京城,怎会有那样的反应?
不过他转念一想,一个风尘女子被权贵强行带走,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他压下心中那一丝疑虑,不再多想。
马车停在千金阁门口时,花娘和王尚宫已经等在门外。花娘一见元楚下车,扑上来抱住她就哭。
“我的儿啊,你总算回来了!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伤着没有?”
“二娘,我没事。”元楚拍了拍花娘的背,抬眼看向站在门槛里的王尚宫。
王尚宫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元楚身后那辆马车的车帘。她看见了夏侯宏。隔着帘子,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种骨子里的贵气和威压,她太熟悉了。她在宫中待了二十年,伺候过皇上和皇后,她一眼就能看出,这车中坐的绝非寻常富家公子。
“娘。”元楚走到王尚宫面前,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女儿要走了。去京城。”
王尚宫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那位公子……是京城来的贵人。他要把我带走。”元楚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娘,你别担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尚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她攥紧了元楚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元楚的肉里。她的目光越过元楚的肩头,再次望向那辆马车。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夏侯宏的半张侧脸。
王尚宫隐约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可她想不起来,也来不及细想。她只知道,元楚这一去京城,便是入了虎狼之地。
她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元楚掌心。那是用帕子包着的一枚玉佩,温润精巧。
“拿着。这是……娘的旧物,能保平安。好好收着,别让人看见。”
元楚一愣:“娘,这么贵重的东西,女儿不能要。”
“拿着!”王尚宫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随即又软了下去,哽咽道,“听娘的话,贴身收好。等日后……日后有机会,娘再告诉你它的来历。你快走吧,快走。”
她几乎是推着元楚上了马车。花娘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王尚宫却一滴眼泪也没掉。她死死攥着拳头,站在千金阁门口,望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金陵城的长街尽头。
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王尚宫才转过身,扶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
“婢儿,你到底怎么了?”花娘抹着眼泪蹲下身来,“你怎么把那么贵重的东西给元楚了?那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尚宫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话。
“花娘,我怕……我怕元楚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花娘愣住了。她从未见过王尚宫这副模样。十三年前王尚宫抱着元楚敲开千金阁大门的时候,浑身是血,脸上却没有半点惧色。可如今,她竟然在发抖。
“婢儿,你到底在怕什么?”花娘压低了声音。
王尚宫抬起头,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那个带走元楚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宁国公的儿子。”
花娘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是说……夏侯瑾的儿子?当今的皇子?”
“当今陛下只有两位皇子,二皇子不足十岁,只剩下那一位了。”
花娘吓得脸都白了:“你说他是太子,那元楚岂不是……岂不是羊入虎口?婢儿,咱们得想办法把她追回来!”
王尚宫摇了摇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追不回来了。折冲府的人动手,谁能拦得住?我现在只盼着一件事——盼着元楚永远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要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就是安全的。可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马车出了金陵城,一路向北。元楚坐在车里,手里攥着王尚宫塞给她的帕子。她打开帕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极精美的玉佩,雕着双凤朝阳,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她翻过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字。
一个“夕”字。
元楚蹙起眉头。她不明白,娘为什么要给她一块刻着“夕”字的玉佩,更不明白娘那一刻的失态。她将玉佩重新包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车帘被掀开,夏侯宏骑在马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前面就是渡口,过了江便入京畿地界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那位娘亲,似乎很舍不得你。”
元楚垂下眼,淡淡道:“做娘的舍不得女儿,有什么好奇怪的。”
夏侯宏没再追问,放下了车帘。马蹄声嘚嘚,车轮辘辘,元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她不知道前路等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究竟还能不能回来。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千金阁的元楚了。
她是什么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