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府

昌良二十七年,冀都繁华鼎盛,市井烟火绵延十里不绝。

城中五品员外安家,世代安稳,门庭清和,与祁家结亲。

旁人只道祁府并非冀都百年世家那般古旧沉郁的宅院,却是近几年来风头最盛、崛起迅猛,富贵逼人,是无人不羡的新晋高门。

祁家大郎君祁佑青,身姿挺拔,容色清绝,一言一行皆温雅端方。

三年前,他十里红妆求娶安家嫡长女安钰,二人成亲三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子和睦安稳。

这份平顺和睦,却在这日,被突如其来的一双归人打破了……

安府老爷安道河因公外出数日,归府之时,竟带回了两位陌生来客。

为首是一位妇人,一身素色旧布衣裙,料子粗糙,穿戴朴素寒酸,掩不住满身风尘憔悴。可眉眼清丽,肌理温婉,纵使历经风霜、神色黯淡,依旧能窥见年少时的绝色风姿。

妇人身侧,立着一位年约及笄的少女。

少女生得一副巴掌小脸,面色灰白羸弱,眉眼却生得极是精致,眼如秋水,鼻若琼脂,骨肉匀净,是难得一见的娇美容色。只是性子怯懦,垂着纤弱肩头,一双含水眼眸怯生生的,透着几分无措与惶恐。

她抬眼怯怯望着安道河,声细若蚊蚋,软软唤了一声:“爹爹。”

安家大女儿安钰一收到府中传信,心中疑惑丛生,即刻携夫君祁佑青匆匆赶回娘家。

正堂之上,气氛静谧凝滞。

安道河抬手,温柔揽住少女单薄的肩头,素来端肃的眉眼间,染满从未有过的宠溺与疼惜,温声叮嘱:“清荑,快见过家里人。”

被唤作清荑的少女,正是安清荑。

田姨娘闻言,睫羽轻颤,眸光黯淡下来,望着安道河的眼神缱绻深沉,藏着数不尽的柔肠与委屈,轻声细语:“老爷,清荑自小长在乡野,从未见过府上亲人,一时无措,尚且不识礼数……”

安道河闻言抚须低笑,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暖意,语气愈发柔和:“是为父思虑不周,一时欣喜过望,倒难为孩子了。”

他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安清荑,温声指引:“无妨,不必惶恐。往后你便安心在府中落脚。为父已决意,择吉日风光大娶你母亲入府,给你们母女二人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你且先见过你大姐姐大姐夫,先唤一声大哥哥、大姐姐便是。”

安清荑指尖微攥衣角,心口惴惴,慢慢抬起莹白小脸,视线怯怯扫过堂中并肩而立的璧人,声音轻细如缕,带着几分颤意:“大哥哥,大姐姐。”

安钰立在原地,心头骤然一沉,满脑茫然错愕。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一向沉稳端方、清心寡欲的父亲,不过一趟公差归来,竟凭空带回一位外室姨娘,还多了一位年纪楚楚的庶妹。

她自幼长在安府,深知父亲品性。

安道河一生为官谨慎,从不好色贪欢。自生母白氏病逝之后,数年光景,府中唯有一位性情淡泊、常年礼佛的秦姨娘,形同虚设,府中后院素来清净无争,从无这般腌臜风波。

她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的夫君。

祁佑青面容温润如玉,一袭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如玉,面上不见半分讶异,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他从容对着风尘仆仆的田姨娘与怯弱少女微微颔首,声线清润悦耳,温柔妥帖:“姨娘、妹妹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温柔清朗的嗓音落进耳中,安清荑高悬忐忑的心,骤然晃了晃,竟失了方寸。

方才仓促一瞥,那是她此生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纵使她自幼长在徐州水乡,见惯江南俊秀,也从未遇过这般风姿卓绝、气度矜贵之人。

男人立于正堂中央,身形修长端立,身姿如松,眉目含笑,温和和煦,可那双深邃的眼底,却沉藏着无人窥见的幽暗深沉,波澜不惊,深不可测。

一旁伺候的婆子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母女二人落座,又奉上新沏的热茶,勉强压下堂中微妙凝滞的气氛。

待众人坐定,安钰敛去心头纷乱,端起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轻声开口,直问根源:“父亲,不知这姨娘与妹妹,究竟是何来头?”

安道河闻言,抬手拭了拭眼角,满目唏嘘怅惘,缓缓道出前尘旧事。

“钰儿,你如今早已出阁成家,你二妹安若也日渐年长懂事。为父今年已五十六载,仕途顺遂,家业安稳,此生别无他求。唯独一桩憾事,压在我心头数十年,便是你眼前的田姨娘,还有你这苦命的清荑妹妹。”

他顿了顿,忆起昔年旧事,语气愈发沉重:“你可还记得?为父年轻时,曾因粮运一案,被沧县县令构陷诬告,贬去徐州任职。彼时途中遇匪,身受重伤,腿疾缠身,寸步难行。是你田姨娘心善,收留落魄的我,遍寻名医为我医治,悉心照料。彼时,我与她情根深种,不久便有了清荑。”

“后来冀都局势松动,我官职有望复原,便先行回京打理诸事。本想着安顿妥当,便即刻奔赴徐州,接她们母女归来,给她名分,给孩子前程。可待我匆匆赶至徐州,她们母女早已遭残余匪徒报复迫害,杳无踪迹,不知所踪。”

数十年浮沉辗转,安道河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这些年,我从未放弃寻访,踏遍徐淮两地,苦苦寻觅多年。苍天不负有心人,此番公差途经旧地,竟让我侥幸寻得她们母女。只是你田姨娘当年遭匪徒重创,右臂落下顽疾,常年隐痛不便。这些年她们无依无靠,只能靠替人浆洗劳作苟活,日子清贫凄苦,受尽人间风霜。”

“老爷……莫要再说了。”

田姨娘闻声落泪,泪眼婆娑,轻声哽咽打断,抬眼看向安钰与祁佑青,满眼愧疚局促:“钰姐儿,祁大郎君,我母女二人这般唐突登门,贸然入府,惊扰府上安宁,还望二位多多海涵……”

安钰心思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即刻柔声打断,语气温和宽厚:“姨娘言重了。”

她眉眼柔和,语态妥帖周全:“经父亲这般细说,我倒依稀记起儿时旧事。幼时母亲尚在,的确曾与我提及,日后家中会添弟妹,满心期盼。只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竟蹉跎至今。”

“姨娘与妹妹这些年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着实受苦了。”

安钰当即转头吩咐身侧管事婆子:“马婆子,速速带人收拾南苑院落,被褥枕席、陈设器物,一律取库房上品新物,再挑两个沉稳伶俐的丫头,专门伺候姨娘与三小姐起居。切莫怠慢半分。”

诸事安顿妥当,日至午后。

祁佑青以铺中商事繁杂、需亲自核查为由,辞别安府,先行返程祁家。

安钰则留居母家,亲自坐镇,安顿新来的母女二人,打理府中突发的变故。

待四下无人,大丫头旭香紧随安钰身侧,压低声音,满心忧虑地低声提点:“大小姐,这田姨娘来得实在太过蹊跷突兀。奴婢瞧她眉眼身段,绝非寻常乡野妇人那般粗鄙温顺,看着便不是好相与的性子。更何况老爷如今对这位新来的三小姐百般宠溺疼爱,来日府中怕是难得安宁。”

安钰闻言,缓缓敛去面上温和笑意,眸光沉静幽深,眼底藏着几分清明审慎。

她静静望着庭院秋风落叶,语气淡然沉稳:“父亲浮沉宦海数十载,阅人无数,心思深沉,自有分寸。是人是鬼,是羊是狼,不必急于一时,且慢慢瞧便是。日久,自然见人心。”

……

安家后院看似风波初平,内里牵扯,早已盘根错节。

安道河的原配发妻,乃是定城商贾之首的白家嫡女白氏。

当年安道河不过一介寒门秀才,仅有微薄功名,前途渺茫。是白家倾尽家财、鼎力扶持,耗费无数人脉银钱,才将他一路托举至今日五品员外的位置。若无白氏与白家,便无安道河的今日。

白氏福薄,在安钰及笄那年,久病缠身,撒手人寰。

白氏离世两年后,安道河方才续弦,迎娶了年少同乡同窗的胞妹秦宝莲,也就是如今府中的秦姨娘。

当年安道河唯恐续弦妻子苛待尚且年幼的嫡长女安钰,故而对秦氏多有约束。秦氏性子素来清淡寡淡,温厚不争,待安钰视如己出,悉心照料,将偌大安家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妥帖周全。

次年,秦氏诞下次女安若,更是安稳了府中根基。

只是岁月渐长,秦氏心性愈发淡然超脱,笃信佛法,常年茹素清修,一年之中大半时光,皆居于城外寺庙,不问俗事,不理红尘。

也正因如此,安道河心中隐隐存有不满。秦氏心性出世,不善应酬周旋,无法如其他官家夫人一般,帮衬他打理官场人脉,应酬权贵宾客,于他仕途之上,难有助力。

幸而他得了祁佑青这般万里挑一的好女婿。

三年前安钰嫁入祁家,三年相守,祁佑青经商有道、人脉广阔,祁家财力人脉尽数为安家所用。借着祁家助力,安道河官途一路扶摇直上,从五品稳步擢升,势头极盛。只需年末一桩政务办妥,四品通政使司副使之位,唾手可得。

如今安家大小内务,乃至半数对外应酬事宜,皆是早已出阁的嫡长女安钰,往返两府、一手操持。

只是这般能干的儿媳,却始终不得祁家老太太欢心。

祁老太太素来守旧古板,心中自有计较。一是不满安钰已成婚三载,迟迟未能诞下祁家子嗣、延续香火;二是嫌她太过能干,时常抛头露面,打理家事、周旋人脉,失了内宅女子的温顺本分。

只是祁、安两大家族如今祸福相依、命脉相缠,牢牢捆绑一处。

纵使老太太心中积满不悦与芥蒂,碍于局势与孙儿态度,也只能隐忍不发,无可奈何。

……

与此同时,返程祁府的马车内。

车帘低垂,隔绝外界喧嚣。

祁佑青斜倚车榻,一身清贵内敛,俊美无俦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无波的模样。修长指节细细摩挲着掌中一枚莹洁通透的白玉如意,纹路流转,温润生光。

贴身小厮鲍超垂手立在一侧,见自家主子神色沉静,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发问:“大少爷,您今日匆匆离了安府,可是安家这突如其来的姨娘与三小姐,有什么异样蹊跷?”

祁佑青眼帘微垂,眸底暗光沉沉,不见半分暖意,只淡淡摇头,嗓音清浅无波:“你即刻去查两件事。其一,彻查徐州旧年旧事;其二,细查丈人此番公差所去的苑城,所有踪迹,一丝不漏。”

鲍超闻言心领神会,俯首应声:“是,属下即刻去办。”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缓缓向前,驶入冀都沉沉暮色之中,暗流汹涌,步步藏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