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没有再过多的言语交谈,各自抬手推开了相对而立的两扇家门,相继走了进去。
陈安安带着白筱媛踏入家中。她早就和父母提前商量妥当,获准今夜留宿在此,只为明天一同前去野炊。
厨房里正飘出温热的饭菜香气。
小姨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着晚饭,听见动静回头望来,看清一同进来的白筱媛时,脸上漾开一抹温和又礼貌的笑意。
学校只供应早饭与午饭,不管束学生的晚餐,因此放学之后,学生都要各自归家解决。
小姨每天下班后都会特意绕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精心为她烹制热腾腾的晚餐。
这份长久又细碎的温柔,一直让陈安安心底满是暖意,时时刻刻都觉得安稳又幸福。
“回来啦?快洗手过来吃饭吧。”
“好的”
应声过后,陈安安便领着白筱媛去洗手,随后乖巧落座在餐桌旁,静静等候着晚餐。
小姨将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收拾妥当坐了下来。眼见两个女孩已经拿起筷子,正要开动,她忽然想起什么,随口开口闲聊。
“我今天下班买菜回来,听房东说,咱们对门前天新搬来了两个小伙子,看着年纪应该和你们差不多。”
话音落下,她看向二人,带着和善的笑意接着说道:
“反正晚饭做得多,要不我去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吃顿晚饭吧。”
二人闻言,脸上同时掠过一抹错愕,白筱媛甚至有一些不情愿。
但她不愿让人看出心底的抵触,压下那点别扭,扯出一个笑,轻轻点了点头,应声答应下来。
小姨见两人没有反对,当即笑着起身走到门外,轻轻叩响了对面的门板。
片刻后房门开启,她客气地说明了来意,很快便带着两个少年,一同走进了屋内。
屋内暖灯柔和,餐桌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两个女孩并肩坐着,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些许不自在。原本只属于她们和小姨的温馨晚餐,突然多了两个同龄男生,狭小的客厅瞬间多了几分拘谨的氛围。
小姨丝毫没察觉几个少年的微妙心思,热情地招呼两人落座:“别拘束啊,刚搬过来也没来得及开火吃饭,正好家里做多了,随便吃点。”
夏寒时笑着应声道谢,落落大方。
竺淮书薄唇轻抿,点了点头,随意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松弛却始终透着淡漠。
小姨家的餐桌不算很大,几人依序落座。
竺淮书坐在陈安安身侧,陈安安旁边挨着白筱媛,白筱媛又挨着夏寒时坐。
窄小的餐桌瞬间被四人坐满,距离挨得极近。空气里漫着饭菜的温热香气,却也悄悄萦绕着一层说不清的拘谨。
小姨不断热情地给两个少年添菜,眉眼温和笑意满满。
“你们两个孩子刚搬过来,平日里肯定懒得开火,以后要是没吃晚饭,只管过来这边。”
夏寒时眉眼带着清爽的笑意,礼貌地应声道谢:“多谢阿姨,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门对门的邻居,本该互相照应。”小姨笑着闲谈,“你们也是榆桐一中的学生吧,看着和安安她们一般大。”
“是的啊阿姨,我们还是同班呢!”少年大大咧咧应着,吃相全然不拘束。吃得又快又急,筷子频繁穿梭在餐盘和碗间,狼吞虎咽的模样格外随性,毫无半点矜持。
白筱媛余光瞥见夏寒时粗鲁的吃相,唇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她忍着心底的笑意,轻轻用胳膊肘怼了怼身侧的陈安安,暗地里想和她悄悄打趣一番。
陈安安正垂着眼小口扒着碗里的饭,神态安静又拘谨。
察觉到被人肘击,她愣了愣,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覆在闺闺的手上来回应她的打趣。
一时马虎记错了座位次序,全然忘了白筱媛坐在自己的右手边。左手毫无迟疑地往左侧伸去,毫无预兆地,轻轻覆在了竺淮书微凉的手背上。
触碰的瞬间,她仍旧浑然未觉。
她心里还兀自纳闷,对方怎么没有给自己半点回应,心底带着小小的疑惑,指尖便无意识地在那片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甚至轻轻攥了攥,反复试探着。
温热柔软的指尖一遍遍摩挲攥弄着自己的手背,竺淮书的身形瞬间僵硬到极致。
他是左撇子,左手握着筷子慢条斯理的进食。空置的右手搁置在桌下,毫无防备。被她这么一摸,右手肌肉瞬间紧绷,骨节悄然收紧。
反复摩挲的指尖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陈安安疑惑地轻捏了捏手下的指关节,硬朗的骨感带着浅浅的薄茧,完全不是白筱媛那般柔软细腻的触感。
这陌生的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所有的小动作骤然停滞。
她猛地回过神来,僵硬着脖颈,惶惶不安地低头望去。
视线落下的那一刻,自己的手掌正严严实实地覆在竺淮书空置的右手上。
低沉又清哑的气息擦着耳畔漫过来,音量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清晰听见。
“摸够了么?可以松开了吗。”
陈安安触电般猛地收回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滚烫的热度瞬间爬满整张脸颊。她慌乱地将手放在腿上,脑袋垂得极低,根本不敢去看身旁的人。
小姨瞧着她红透的脸,不由得问:“安安,你这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是菜太烫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陈安安心头一紧,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只能慌乱地点了点头,细若蚊吟地应了一声。
她不敢再多停留,慌忙攥紧筷子,飞快地将碗里剩下的饭菜胡乱扒尽。
随后便局促地站起身,轻声嗫嚅着开口:“小姨,我先回房间收拾东西了。”
话音刚落,便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餐桌,只想赶紧逃离这份难堪与窘迫。
陈安安仓皇逃离后,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白筱媛蹙着眉,满心困惑地盯着空掉的座位,方才不过轻轻怼了她一下,她怎么跑了。
夏寒时也停下了狼吞虎咽的动作,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眼中堆满浓浓的疑惑,压根察觉不到方才桌下发生的隐秘插曲。
而一旁的竺淮书抬眸望向她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眸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浅的涟漪。
晚餐结束时,墙上的挂钟刚走到九点十几分。
余下的三个少年主动起身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筷,摞得整整齐齐送到厨房。小姨笑着接过碗筷让他们不用忙活,推着几人走出厨房,让他们不必拘谨,去客厅坐着自行消遣。
两个少年慵懒地倚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漫不经心地闲谈说笑。白筱媛单独坐在一旁,低头自顾自划动着手机,神情闲散。
卧室内静得落针可闻,陈安安在房间里磨蹭了许久,脸上的红晕才渐渐消散。
她贴着门板仔细聆听,发觉客厅好像没了什么声响,便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
放下心来的她轻轻推开房门,迈着轻缓的步子,小心翼翼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刚踏出几步,目光一抬,就撞见沙发上的一幕。
白筱媛最先察觉到她的身影,上前伸手轻轻一拽,将她拉到自己身旁落座。
刚一坐下,就听见夏寒时带着戏谑的玩笑:
他歪着身子,指尖夹着烟:“躲在房间这么久干什么呢?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了?”
靠在一旁的竺淮书缓缓掀眸,漆黑的瞳眸淡扫了他一眼。声线低沉又裹挟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安分点,别总逗她。”
夏寒时闻言立马收起了戏谑的笑意,夸张地吹了声口哨,眉眼间瞬间盛满了然的促狭,故意挤眉弄眼地看向竺淮书,摆明了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乖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再继续打趣。
一旁的白筱媛微微一怔,随即眸光狡黠地在陈安安与竺淮书之间来回打转,唇角勾起一抹心知肚明的浅笑。她没有开口搭话,只是悄悄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羞得浑身僵硬的陈安安,眼底藏着浓浓的调侃与善意的起哄。
小姨将碗筷清洗干净,收拾好厨房后,擦着双手缓步走回客厅。
客厅里气氛古怪又微妙,几个人各怀心思,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她带着温和的笑意扫了一圈,随口问道:“你们一个个都闷不吭声的,在偷偷琢磨什么呢?”
她浑然不知方才饭桌上暗藏的插曲,更看不懂少年少女心底藏着的那些小心思。
随后她目光落在局促拘谨的陈安安身上,温和地嘱咐道:“明天要去野炊,你今晚记得早点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准备好。”
这一幕尽数落在竺淮书眼底,他静静凝望着这份温柔妥帖的关怀,心头骤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眼前暖意融融的画面猛地撞进心底,不由自主勾起了他对自己家庭的回忆。冰冷疏离的相处模式,永远带着隔阂与淡漠的亲人,从未有人这般细心惦记、温柔叮嘱过他。
落差感瞬间将他裹挟,漆黑的眼眸悄然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周身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也转瞬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这份骤然低落的情绪变化,旁人都未曾察觉,唯独身侧的夏寒时,是第一个敏锐捕捉到他不对劲的人。
他收去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侧过头悄悄打量着突然沉默寡言、气场骤然变冷的竺淮书。
夏寒时心里清楚,这位向来万事不上心的好友,从来不会轻易流露这种沉郁孤寂的神情。
他皱了皱眉,用胳膊轻轻肘了一下竺淮书,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疑惑试探着看向他。
“喂,你怎么突然蔫了?脸色一下子沉成这样。”
竺淮书缓缓敛去眸底翻涌的落寞,长睫垂落,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尽数掩藏。他掀眸淡淡瞥了夏寒时一眼,语气寡淡至极:“没什么。”
夏寒时见他那模样,很识趣地收住了话头。
二人随即起身向陈安安小姨客气道别,便转身出门走进了自己家。
屋里沉寂冷清,没有半点烟火气。夏寒时踢掉鞋子瘫在沙发上,侧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竺淮书。
“现在总该能说了吧,刚刚在别人家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情绪低成那样?”
他倚在门框边,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香烟,指节微微泛白。他敛去了平日里的散漫,声音裹挟着淡淡的疲惫与寡淡。
“只是忽然羡慕那种家常的温情罢了。”
夏寒时瞬间了然,明白了他心底的症结。他家里常年冰冷淡漠,从来没有过那样暖心的叮嘱与关怀。
他叹了口气,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调侃,转而提起了明天的野炊。
“行了不聊这个了,明天的野炊你去不去?”
竺淮书的眸色轻轻一动,脑海里不自觉闪过陈安安局促泛红的脸颊。
他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去。”
夏寒时懒散地伸了个腰,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那明天野炊准备带什么零食?”
竺淮书指尖轻轻捻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眸色微微失神,脑海却映出陈安安的身影。
他顿了两秒,声线轻淡又慵懒:
“都行,就带点糖果、水果和点心吧。”
夏寒时眉梢一挑,语气带着浓浓的戏谑:“稀奇了,你什么时候竟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小东西了?”
竺淮书抬眼冷冷睨了他一记,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顺带而已,野炊总要带些在身上。”
说罢,他不再接话,径直走到空旷的客厅,褪去身上的外套,开始默不作声地锻炼身体,刻意避开了夏寒时探究的目光。
夏寒时望着他刻意转移注意力的背影,暗自失笑,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冷白的灯光斜斜倾泻在客厅地砖上。
少年随手将身上的短袖脱下,搭在沙发顶,露出了赤裸的上半身。他的肤色是冷调的浅蜜色,并不惨白,肌理被灯光衬得格外清晰。宽肩骨感利落,脊背肌肉绷得紧实流畅,腹肌线条轮廓深刻,腰腹收得极薄,每一寸肌肉都紧致有型,没有丝毫臃肿,是长期健身沉淀出的完美体态。
夏寒时径直走到他身侧站定,抱着胳膊歪头打量,唇角勾起戏谑的笑,慢悠悠出声调侃:
“深藏不露啊,没想到身材藏得这么顶。”
少年锻炼的动作微微一顿,冷淡的眸子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
“无聊。”
“这还无聊?”
“藏得也太深了吧,这一身肌肉,平时刻意偷偷练的?”
夏寒时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线条紧实的腰侧,笑得一脸坏气。
眼底渐渐漾起促狭笑意,悄悄摸出手机,将快门静音调好。他借着对方低头发力的间隙,飞快对着那一身利落漂亮的肌理接连按下快门,偷偷存下好几张角度极好的照片。
偷拍完毕,夏寒时强压着心底的坏心思,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站在一旁。飞快垂下手点开手机。
指尖快速操作着屏幕,找到QQ校园墙的匿名投稿入口,将方才拍下的几张赤裸上身的照片逐一上传,随手敲上一段调侃的配文,毫不犹豫点下了提交。
一切动作都做得飞快又隐蔽,全程都没有引起竺淮书半点察觉。
收起手机后,夏寒时望着眼前专心运动的少年,唇角扬起一抹看好戏的狡黠笑意,已经能预想到明天整个学校掀起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