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冬,秋叶市机场———
男人身形颀长,身穿剪裁利落的棕色风衣外套,单手拎着登机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着身旁小小的身影。
十一二岁的男孩戴着一顶红色编织棉帽,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牵着他的手安静地跟在身侧,不吵不闹。
两人像是从时尚海报里走出来的一样,路过的人不自觉为这对“父子”侧目。
齐清和和齐彬后方不远,两个女生正交头接耳。
短头发的女生双眼放光:“那个穿风衣的男生好帅啊,气质跟明星一样,我在飞机上看一路了,好想加微信。”
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则无情开怼:“别犯花痴了,没见人都牵着儿子吗?”
“那么年轻儿子那么大了,我才不信,等下要是没有人接机我就去问问。”
“说不定人家保养的好,其实已经三十了。”
“哎呀,人生总要勇敢一次嘛,万一他就是我的真命天子呢?”
“你要是被拒绝了我就要狠狠嘲笑你了哈。”
“……..”
嘈杂的人群中,齐清和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后方跟了两个“迷妹”,倒是小小的齐彬回头瞥了一眼。
一排黄绿相间的机场大巴停在路边,更远处是同款色号的出租车长龙,几个中年司机从窗口伸出头,扯着嗓子朝刚下机的乘客们喊着。
“市中心50走不走!!”
“市中心拼车还差一个30有没有人走啊?!”
“…….”
到达机场出口,冬天的寒风毫无预兆地顺着领口猛灌了进来,一下子就带走了身上积攒半天的暖气。
齐清和蹲下身子,伸手把齐彬颈间的围巾拢了拢,可就在指尖触碰到他脖颈的时候,齐彬疼得猛地一颤,下意识往旁边趔趄了一下。
齐清和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心瞬间被慌乱攥紧,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对不起,小叔弄疼你了。”
“没事的叔叔,我不疼。”
小齐彬主动伸出微凉的小手,拉住了齐清和僵在半空中的手,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们快去新家吧。”
看见他这副强装懂事、故作轻松的模样,齐清和心里那点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喉结滚了滚,终究只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我们回家。”
这时,十几个待客的司机纷纷涌了上来。
“帅哥坐车吗?”
“帅哥上车即走。”
“坐我的坐我的,我这市中心的车,就差一个人了,孩子不占位。”
齐清和拿出钱包,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可看到一大群目光灼灼的司机,却不知道把钱交给谁。
“我们要去秋叶初中,你们……”
还没等其他司机开口争抢,一个个子高大面容粗犷的男人一下子挤了出来,拉起齐清和的行李箱便往车上走,正是刚才喊的最大声的男人。
“行嘞,秋叶初中50马上走!!!拼车30嘞!!!!”
他说着,扯着嗓门朝机场又喊了一声,明显还想再拉俩客人。
周围其他司机一见是他,纷纷不屑地啐骂了几声,男人像没听到似的,只管带着齐清和和齐彬往车队中间走。
这个司机的车并不在队伍前排,前面排队的司机还有四五个人,他这行为属于插队抢客,难怪同行看他的眼神带着厌恶。
齐清和护着齐彬跟着男人突破包围圈上了车,带着齐彬坐在后座。
司机咚的一下坐上车,震得车子都晃了晃,他接过齐清和递来的百元大钞,对着光看了看,确认真钞后放入了钱包,系上安全带,点火准备发车。
“秋叶初中是吧,先说好,一人50,小孩也一样,行价都一样,童叟无欺哈,拼车便宜些,30一个人,要不再等等?”
“不用了,直接走吧。”
齐清和低头看了眼时间。
前面的司机大哥也不拖沓,立刻发动车子。刚要起步,两道焦急的身影快步敲了敲车窗。
“师傅等一下!我们也去秋叶初中!”
齐彬扭头一看,正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两个女生。
司机立刻喜上眉梢,解开安全带下车,麻利地把两人的行李塞进后备箱。
两个女生在车外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短发的坐进后排,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则坐到了副驾驶。
齐彬往齐清和身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谢谢小朋友,帅哥,拼个车哈,我们也去秋叶初中。”
齐清和礼貌地笑了笑:“好的。”
刘芳被他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神看得心头猛地一跳。
不说话时像高冷男神,一开口却这么温柔平和,这张脸也太让人心动了吧!!
没想到秋叶市有这么高质量的帅哥,刘芳已经在心底兴奋呐喊,这次教学分配简直是她的春天~
齐彬安安静静坐在两人中间,一声不吭,像个乖巧又沉默的人偶。
刘芳打量着两人,试探着开口。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误会了,他是我嫂子的孩子,我是他叔叔。”
听到“侄子”两个字,两个女生瞬间对视一眼,眼神里飞快掠过几缕意味。
“我们是去秋叶初中任教的老师,我叫刘芳,她叫姜雨星——你侄子应该也快上初中了吧?”
“我们刚从海市搬过来,准备去秋叶初中读初一。”
刘芳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齐彬身上。
他个子偏矮,也没有同龄初中生的叛逆跳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低着头,仿佛把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孩子不像初中生啊……不会是自闭症吧?看着还有点发育不良。
但是刘芳没有说,直接说对方侄子长得矮似乎太冒昧了。
此时的齐清和,不过是个刚升任主治医生的二十四岁青年,心里对这份巧合满是讶异,对眼前两个女生的好感也不自觉多了几分,语气也更随和。
两个女生看着年纪也不大,像是刚毕业没多久,偏偏这么巧,遇上了很可能成为齐彬老师的人。
刘芳伸手轻轻摸了摸齐彬的头:“那么巧啊,说不定我们会是小朋友的老师呢。”
齐清和也是这么想的。
他半点没察觉女生的隐晦心意,只真心实意地为这份难得的巧遇高兴。
“我叫齐清和,是名医生,以后在第一人民医院上班,以后也算半个同乡了。”
司机早从后视镜里瞥了好几回,混迹人情世故的他一眼就看穿了刘芳的心思,恰到好处地搭腔:
“这么有缘,加个好友呗,以后也好联系。”
刘芳立刻掏出手机:“好啊!”
“在学校我侄子还要麻烦你们多关照了。”
看着两人顺利加上联系方式,司机满意地点了点头,等红灯的间隙,司机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片,一一分给几人。
“这是我老婆孩子给我做的,说让我发给客人。在秋叶市这边,只要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风雨无阻——小姑娘,咱们还是本家呢,我也姓刘,叫刘国强。”
一提妻儿,他脸上就掩不住温柔笑意。
所谓名片,不过是裁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上面用工整清秀的字迹写着名字“刘国强”和一串电话号码,每张角落还用水彩笔歪歪扭扭画了一朵小花,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
“你们车费还没给吧?刚才他给了我一百,我还没找零。你给他四十,你们俩再给我二十就行。”
刘芳把四十块钱递向齐清和,却被他轻轻挡了回去。
“算了,就四十块钱,咱们这份缘分,可不止这点钱。”
本是齐清和一句无心客套,却让刘芳瞬间红了耳尖。
前面的刘国强忍不住姨母笑,心里暗暗感叹:年轻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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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也是上任之后才知道,齐彬不是发育不良,这孩子原来才刚十一岁,因为在海市私立小学就已经连跳两级,所以到了秋叶市直接上初中。
原来这个在学校里一直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孩子那么优秀…..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着那么悲惨的童年。
—2008年初夏,秋叶市红叶镇小吃街——
已经过了十点,烧烤摊上,酒过一杯但已醉意十分的齐清和突然捂住脸低声呜咽哭了起来:“我……我对不起嫂子,嫂子那么好的人,她走了,我却没能遵守她的嘱托,照顾好她的孩子……”
刘芳神色十分动容,拿出一张纸巾,递给齐清和,安慰道:“擦擦吧,这件事不能怪你,你当时还在上学,在外地读博,怎么会想到孩子父亲会这样对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当爹的?”
刘芳气愤地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恨不得现在就把家暴孩子的人渣揍一顿。
“不,都怪我,我只知道每次回家,小彬越来越沉默,也不爱笑了,我只想着孩子没了妈妈没有之前开朗了….我要是能多关心一下孩子,注意到孩子身上的伤就好了…..”
说到伤心处,齐清和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崩溃大哭。
他此时也才不过二十四岁,也只是个半大的年轻人,此刻他哭得压抑又无助,所有强撑的冷静和成熟,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周围食客都不屑地看向这个发酒疯的男人,一个大男人了,还在对象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
“嫂子那么好的一个人,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她对谁都温柔的笑,记忆里她一直是笑着的,她一辈子都在帮助别人,从来没有为难过任何人….可是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得了治不好的病呢……
我想学医,我想救嫂子,家里没人支持我,他们断了我的生活费和学费,我就自己勤工俭学,嫂子每个月…每个月…偷偷让人给我打生活费….
可是我还没有找到救她的办法,她就走了……她到最后见到我,还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别自责…..嫂子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齐彬才5岁,小小的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在病床上抱着妈妈,手里还紧紧握着妈妈给他织的围巾.….”
齐清和痛苦的眼中突然浮现出恨意。
“嫂子走后,齐彬的父亲也不再是父亲了。
一个成年人,怎么会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都归到了当时才七八岁的齐彬身上呢?!
他说,是因为生他,齐彬妈妈才垮了身子,是齐彬害死了那个他最爱的人。
于是酒成了那个混蛋躲避现实的借口。
醉了就骂,骂着骂着就动手。
齐彬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没好,新伤就覆盖了…..
刚开始他还哭,哭着喊着妈妈,那个混蛋也哭,看爸爸哭了,齐彬就再不哭了,醉酒后落下的巴掌和皮带他都一声不吭扛着,不躲,也不叫。
他挨打后主动收拾所有烂摊子,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一点,听话一点,学习好一点,等爸爸不那么伤心难过了,就会再抱抱他,夸夸他,就像妈妈还在的时候。
于是他就一直忍着,等着,直到我发现他身上的伤痕,强硬地带走了他……..
他不懂大人的世界,他告诉我:“爸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妈妈了——就像自己想妈妈一样……”
那一晚,刘芳陪着齐清和流了这辈子最多的眼泪。
最后齐清和喝得不省人事,刘芳打电话喊姜雨星一起过来,两人准备打车将齐清和送回家里。
半夜的出租车几乎没有,最后二人还是打给了有着联系方式的刘国强。
刘国强睡得正香,迷迷糊糊的就要发起床气拒绝,却被老婆一脚踹下床,在地上滚了两圈,彻底醒了神,利索的穿衣去发动车子。
几人将齐清和送到小区门口,向门卫大叔说明了情况,随后跟着门卫向齐清和家里走去。
路上,姜雨星抱着手臂,面色不悦。
“你是说这家伙醉成这样才喝了一杯酒吗?就那拇指大的小酒杯?然后你俩就搁那抱头痛哭了半天?不行!我得去踹他两脚看看他是不是在装醉。”
姜雨星说着,上去抬脚就要踹刘国强背上的醉汉。
“别!”
眼眶还微红的刘芳拉下正要去验证真假的姜雨星。
“他是真醉了,以前都没喝过酒。”
“他说没喝过酒就没喝过啊?!”姜雨星被气笑了:“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我看你也是陷进爱情里,成了顶级恋爱脑了!他都说啥了你哭成这样?认识你十几年只见你把别人说哭过,还没见你哭得跟个熊包一样。”
刘芳摇摇头,没有将齐清和刚讲的事告诉姜雨星,毕竟是齐彬家的私事。
她教了齐彬半年,也看出了这孩子虽然孤僻,但是自尊心很强,这样的孩子肯定不希望有人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自己,齐彬的过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其实这次她以家访的理由约齐清和出来,本来想聊完正事再喝两瓶二锅头壮壮胆告白的,谁知道他一杯酒下去,没一会儿就成现在这个场面了,表白也没表上,让她心疼齐彬心疼得不行,心疼得也没心情谈情说爱了。
眼见姜雨星又要对着刘芳开炮,刘国强扛着不省人事的齐清和,赶忙打趣道:“你们俩这进展可以啊,才半年不见,就谈上了。”
“大哥你误会了,这次只是约着一起吃个饭。”
“我懂我懂,这次是朋友一起吃饭,下次就不一定是咯~你大哥我当年就是这样把我老婆追到手的。”
刘芳也不再辩解,毕竟她本来就存着这样的心思。
几人跟着门卫大爷向齐清和家里走去,前面带路的门卫大叔突然开口。
“你们都是齐主任的朋友吗?齐主任可真是一个好医生啊,我老伴的病就是齐主任上任后看好的,我去齐主任家里送礼他死活不接受,现在像这样年轻有为又不贪财的年轻人不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