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海市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市中心一座独栋别墅三楼,齐彬穿着家居服,坐在黑灰色拼接宽大布艺沙发上,一口接一口的喝着杯中的红酒。
他只开了一盏柔光灯,诺大的房间显得十分昏暗。
感觉到自己开始昏昏沉沉,齐彬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这是他近几天的睡前日常。
看着面前极简黑色金属框玻璃茶几上堆着的空酒瓶,齐彬将自己蜷缩在沙发里,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去。
没人知道不久前还在宴会厅里万众瞩目的齐总,此刻却需要酒精和安眠药的辅助才能入睡。
他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中,在偌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独。
就在齐彬睡着之后没多久。
保姆王阿姨带着齐清和走了进来。
暖黄的灯光下,男人修长的身形被笼罩在柔光里,肩线利落,身形端正。
“又喝那么多?”
“是啊,这几天都这样喝….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啊,齐总最近脾气也不好,我们都不敢劝他….”
齐清和声音温和:“没事王姐,等小齐酒醒了我说他。”
说话间上前去将齐彬打横抱起:“我把他送床上。”
“还好您今天回来了,要不然齐总今天又要睡沙发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搬不动他。”
闻到熟悉的带着消毒水的松木香,齐彬安心地蜷了蜷身子。
男人将齐彬小心地放到床上,抬手拉过薄被,轻轻盖在齐彬身上,伸手探了探齐彬额头温度,指尖刚触碰到齐彬的额头,下一秒手腕便被猛的攥住,对方力道并不算大,却带着醉酒后的执拗,紧紧扣着不愿松开。
“小叔…..”
“是我。”
齐清和温柔回应着,伸出另一个手探了探齐彬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将手腕抽离。
似是对被抽走手腕的不满,眼尾泛红的齐彬皱了皱眉,空着的手还轻轻抓了抓。
齐清和无奈的笑了笑,哄孩子般轻轻拍了拍对方,见齐彬眉头舒展,这才离开房间。
王妈蹑手蹑脚地把灯关上,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这才跟上齐清和的脚步。
“小彬这两天的菜谱是按照我说的做的吗?”
“是的齐先生,我按照您的吩咐往每道菜里都加一点糖,就连齐总刚喝酒加的冰块都是我用糖水冻的。”
“他还没发现吧?”
“没有,要不要直接告诉他?”
“不能告诉他,他还没发现自己味觉出问题了,直接告诉他只会增加他的心理压力,不利于我们的治疗。”
“好的齐先生,这件事我谁都没说,在齐彬好起来之前,我也不会泄漏出去的。”
“嗯,辛苦你了王姐。明天就不用做了,告诉高管家一声,明天晚上结束后,给你们所有人放一个月带薪长假….除了刘国强,我和小彬要出一趟门。”
听到前面,王妈差点以为自己知道太多被辞退了。
听到后边半句,王妈欣喜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她还是犹豫着开口:“但是齐先生,齐总最近精神状态更差了,这两天都开始失眠了…要不要请医生来看一下啊?”
“王妈,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齐清和轻笑一声。
“我知道您就是医生….”她接着说道:“可是齐总是精神上的问题,我说的是要不要请个心理医生来看一下…..”
话音未落便被齐清和打断:“我前几天已经找过心理医生了,这是我这个医院院长和心理医生一起开的治疗方案,还有什么怀疑的吗?我还能害自己的侄子吗?”
怕王妈乱想,齐清和又接了一句。
“公司的事多,小彬最近的症状加重也有长期没休息好的原因。他只是压力太大了,我打算后天带他去秋叶市散散心,这也是我给你们放假的原因。等下个月你们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应该就好了。”
“可是齐总他…..”
“王妈,把你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从刚才开始一直温和的齐清和突然沉下了语气:“记住我告诉你的,齐彬的这种情况只是小问题,你不该质疑一个专业医生的判断和治疗方案…..如果你不想带薪休假的话,等人都走了,你就留在这里擦地吧!”
“对不起齐先生,是我多嘴了。”
———次日———
齐彬坐在餐桌前,右手指尖捏着咖啡杯,左手轻轻敲击着面前电脑,额前碎发根根都像被整理过,衬衫熨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丝毫不见昨晚醉醺醺的样子。
“吃饭不要玩手机。”
齐清和正坐在齐彬旁边凳子上,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
年近四十,岁月只给他增了几分沉稳,男人依旧清俊挺拔。
齐清和起的不算早,头发却乱糟糟的,领口松垮,袖口随意挽着,带着刚睡醒的倦怠,连动作都慢了半拍,好像昨晚喝酒的人不是齐彬,而是他。
“工作上的事。”
齐彬淡淡道,眼睛却没离开屏幕半分。
齐清和观察了一下齐彬的神色,想从脸上看出自己这个侄子还记不记得昨晚上的事。
“干什么?”
被齐清和盯的烦了,齐彬和上电脑,对上目光。
“小叔看看都不行啊?某个醉汉昨晚哭着喊着拉着我的手让我别走,啧,怎么想不起来是谁了。”
“真小气,姐姐看看都不行啊?”
脑中突然响一道娇俏的女声,让齐彬方才还平淡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面色微僵。
自从见到张悦儿之后,很多话都会让齐彬猛然想起鹿晓娥,每当回忆涌上,齐彬沉寂许久的心就会被狠狠攥紧。
他不喜欢这种心痛的感觉。
齐清和注意到齐彬阴沉的脸色,若无其事端起杯子牛奶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我要回秋叶市待一段时间,明天你陪我一起去。”
提到秋叶市三个字,齐彬脸色更加不好,敲击着键盘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几乎是一瞬间,他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不去,脱不开身。”
“工作上的事不是有小宴吗?有什么事你们手机上联系就行了,反正有什么事你也不出面。
你叔叔我在医院每天累死累活,这次好不容易从外省来了个专家接替我一阵,能放个假,你还不陪陪我让我享享天伦之乐?”
“…..”
齐彬知道,以齐清和的尿性,下句话马上就要开始催婚了。
“你要是不陪我去,就去给我整个侄媳妇回来,让侄媳妇生个小齐陪我去!”
如果齐彬再不妥协,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的催婚和道德绑架。
齐彬扶额,痛苦的神色爬上俊俏的脸庞:“别闹了小叔….我不想回去。”
齐清和像是没听懂齐彬话中的抗拒:“那不行,你必须去。”
齐彬听出了话里的不对,这不像自己那个好说话的小叔,这么强硬的话小叔很少对自己说。每次齐清和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是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为什么我必须去?你明知道那个地方曾经发生了什么。”
闻言齐清和眼中也闪过一丝心痛,但他很快压了下去,叉了一块蓝莓放到齐彬碗中,挂上一个长辈温和慈祥的笑容。
“当然是因为你从小就跟着我在秋叶市生活,那个地方虽然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可毕竟是你妈妈的家乡啊,你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就一辈子不回家乡看看吧?”
小叔在说谎。
齐彬没有错过齐清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他明明没有忘记那时候的事,为什么还坚持要带自己回到那个伤心地?
“这次我们不坐车,一起坐飞机,搞个故地重游。
海市到秋叶市的飞机天天都有,但上次和你一起坐这趟飞机,还是你11岁刚跟着我的时候……”齐清和缓缓诉说着回忆:“一眨眼,都已经二十多年了啊,还记得那时候的你还没现在一半高,整个人瘦瘦小小的….”
“小叔,小时候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齐彬打断了齐清和的回忆:“我知道如果不是小叔把我带到秋叶市抚养,我可能已经被酗酒的父亲打死了….你买票吧。”
齐彬走后,齐清和独自坐在餐桌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这时,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季知宴发来的几段视频。
镜头都是偷拍的角度,一段是张悦儿和张砚辞在宴会厅里四处找人的模样,一段是她一步步走到齐彬面前的画面,还有一段,是张悦儿坐在车里,神态轻松、侃侃而谈的样子。
齐清和逐段把视频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张悦儿是他让季知宴安排的,季知宴故意让人给张砚辞透露齐彬的行踪,当晚张砚辞便带着女儿在宴会厅里四处寻找齐彬。
如果不是季知宴的刻意引导,张家这种层次的小公司,怎么可能知道齐总的消息。
季知宴这事办的确实漂亮,自己只是大概说了一下鹿晓娥的模样气质,他就找到了这么完美的“替身”。
这小子可真会找啊。
张悦儿说话时那股洋洋得意的小模样,那眉眼神态,简直跟鹿晓娥一模一样。
虽然她俩相貌只有三分相像,可性格和身材简竟有七分神似,再加上她跟鹿晓娥一样偏爱穿鹅黄色的衣服….四舍五入就是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版的鹿晓娥了。
这样最好,如果直接找个跟鹿晓娥长像七八分相似的女人送到齐彬面前,他一定会本能地抗拒、抵触。
反倒是张悦儿这种只像性格,不像脸的,才最稳妥。
既能让齐彬下意识想起鹿晓娥,又不至于让他一眼察觉不对。
放下手机,齐清和回想起了昨天下午和心理医生的谈话。
穿着浅杏色西装套裙的女医生坐在诊疗室的凳子上,语气平静而笃定。
【你侄子的情况已经很棘手了,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现实。若不想让病情继续恶化,唯一的办法,只有让他重新回到那段时光,去直面痛苦、承受痛苦,只有这样,才能将他心底深埋多年的那根刺,彻底拔出来。】
齐清和眸光微沉,看向齐彬封闭的房间门。
脑中突然浮现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
和现在的齐彬有九分相似的十几岁的少年突然闯进家门,声音带着濒临绝望的恨意:“小叔,我要转回海市读书。”
当时少年突然的闯入就像一道阴冷的灯光,代替太阳照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义无反顾辞掉工作,带着少年回到了海市,给他办理籍贯,帮他寻找陆良,看着他专攻金融学,接替大哥的位置,扶持他接手公司,直到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他也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他前几天给人看诊时无意中认识了宋欣怡,一个刚毕业的心理医生。
真的是有些好笑,他给她看病的时候,她也在给他看病。
对方只是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深埋心底的那份担忧。
他也就这样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宋欣怡的联系方式。
原本并没有把宋欣怡的话当回事儿,可那天听季知宴说,齐彬现在分神的时间越来越长,精神恍惚的次数越来越多,手也出现了发抖的症状。
直到那天中午,王妈有道菜做得偏酸,他尝了两口就酸得直皱眉,正要叫人撤下去,却见齐彬像半点没尝出酸味似的,一口接一口安静地吃着。
傍晚他还是出现在了宋欣怡的家门口,敲响了宋欣怡的家门。
听完他的话,宋欣怡眉头紧皱,略一沉吟,便为他拟定了一套针对性极强的治疗方案。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根据方案,开始行动。
先是借着给齐彬治疗味觉的名义让王妈往齐彬的饮食里放糖,再让季知宴安排一个像鹿晓娥的女人到齐彬身边,之后再带齐彬回到秋叶市,见到以前的老师和学校…....
这些都是齐清和刻意的安排。
他早就算到齐彬后续一定会发现不对劲去查,最后也会查到自己头上,但那又怎样?
趁现在齐彬还没有发觉不对,他干脆让季知宴给张悦儿透露消息,到时候直接让张悦儿来到秋叶市,在齐彬面前使劲蹦跶。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齐彬,被心里那根旧刺,一点点折磨得不成样子。
这次就算是齐彬和他这个小叔决裂,自己也要治好他的病,把这根长了十几年的刺,彻底从他心里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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