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眠没弯腰去捡。
她就那么站着,盯着窗外那扇灭了灯的窗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看见我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看着我。**
**而我——**
**我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窗外的夜很深。对面那栋楼,四层那扇窗户,黑得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沈眠慢慢蹲下去,捡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是程砚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
**沈眠?你还在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程老师,您认识王维吗?**
对面秒回:
**认识。怎么了?**
她打字:
**您跟他熟吗?**
程砚沉默了几秒。
**不算熟。见过几次。他是郑氏的人,做事很稳,业内口碑不错。**
沈眠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口碑不错。
做事很稳。
郑氏的人。
她打字:
**三年前那场爆炸戏,他在现场。**
对面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眠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程砚回:
**你怎么知道?**
沈眠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怎么知道?
她看见了。三年前那天,她站在片场边上,看见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导演旁边,指指点点。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的记忆,她怎么能确定是今天这个人?
除非——
除非她见过他更近的时候。
什么时候?
她拼命回想。
这三天,她见过的人。
周敏。程砚。顾盛。陈城。还有——
酒吧里,那个男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的那三秒。
那三秒里,他看着她。
那目光不是偶然扫过。
那是——
**确认。**
就像她今天第一次见陈城的时候,陈城看着她的那种目光。
确认。
确认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
如果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如果他是真正的执棋人——
那他今天出现在酒吧,就不是偶然。
他知道她会去。
他知道她会查郑晚。
他知道她会坐在那个角落。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沈眠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打字:
**程老师,三年前给您打电话的那个人,您确定是王维的声音吗?**
程砚回: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那段录音里的声音,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很像。**
很像。
不是肯定。
只是很像。
沈眠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如果那个电话是王维打的,如果场记本是王维寄的,如果压痕是王维留的——
那他为什么要让她别信陈城?
他和陈城是什么关系?
他和郑晚是什么关系?
他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手机又震了。
程砚:
**沈眠,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沈眠愣了一下。
**不用。**
程砚:
**你在发抖。**
沈眠看着那三个字,整个人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她打字:
**您怎么知道?**
程砚:
**因为你发消息的速度变慢了。因为你每条消息都要想很久。因为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您怎么知道”这种问题。**
沈眠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打字:
**程老师,您不用过来。我没事。**
程砚:
**沈眠,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她打字:
**什么?**
程砚:
**如果王维是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的人,那他盯着的不只是你。**
他顿了顿。
**他也盯着我。**
沈眠的呼吸停了。
对。
她怎么没想到?
程砚也是那场戏的人。程砚也是当事人。程砚也——
程砚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三年前,有人打电话给他,让他记住她。
那个人说,以后会用得上。
以后。
就是现在。
如果那个人是王维——
那他现在盯着她,是不是也在盯着程砚?
她打字:
**程老师,您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程砚沉默了几秒。
**有。**
她打字:
**什么事?**
程砚:
**有人在我公司附近转。三天了。每天都是同一个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沈眠的手心开始出汗。
**您报警了吗?**
程砚:
**没有。因为没有证据。他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
**但我查了一下监控。那个人,每天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准时得像上班一样。**
沈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每天早上八点,晚上六点。
那不是普通的盯梢。
那是——
**换班。**
如果一个人盯十二个小时,需要两个人轮班。
那说明——
盯着程砚的人,不止一个。
她打字:
**程老师,您现在在哪儿?**
程砚:
**在家。**
她打字:
**家里安全吗?**
程砚沉默了几秒。
**沈眠,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对面那栋楼,四层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但楼下那盏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他正对着她的方向。
一动不动。
沈眠的手攥紧了手机。
她打字:
**程老师,有人在我楼下。**
这一次,程砚秒回:
**报警。**
她打字:
**来不及。他现在就站在那儿。如果我报警,他会在警察来之前消失。**
程砚:
**那你想怎么办?**
沈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十八线小演员。她没有保镖,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点聪明,和那张棋盘。
但如果——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呢?
如果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其实只是棋子呢?
如果——
手机又震了。
不是程砚。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点开。
是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别往楼下看。我在你身后。**
沈眠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窗帘在微微晃动。
窗户——
窗户是关着的。
她慢慢走向窗边,伸出手,摸了摸窗帘。
湿的。
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她明明记得关了的。
她明明——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眠,我等了你很久。”
沈眠转过身。
窗边站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黑色西装,金丝眼镜。
王维。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老朋友。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和郑晚一样空。
和镜子里的她自己一样空。
沈眠的手慢慢摸向桌上的水果刀。
王维看着她,没有动。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沈眠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手指攥紧了刀柄。
王维往前走了两步。
沈眠往后退了两步。
他停下来,笑了一下。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说,“三年前,片场,你救阿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沈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爆炸之后,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喊救护车,有人哭,有人跑。她蹲在阿峰旁边,帮他擦脸上的灰。
那时候,确实有一个人站在旁边。
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眼镜,一动不动。
她以为那是剧组的人。
她没在意。
“你……”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好人。”王维打断她,“但好人在这个圈子里活不长。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顿了顿。
“我决定帮你。”
沈眠的眉头皱起来。
“帮我?”
王维点点头。
“你以为陈城是执棋人?他只是一颗棋子。他以为他在利用你报仇,其实是我在利用他,把你推到我想让你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故事。
“那个楼梯,是我让人做的手脚。那段监控,是我让人留给你的。顾盛的三亚照片,是我让人拍的。陈薇的黑料,是我让人攒的。”
他看着她。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里。”
沈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王维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那不是恶意。
那是——
**欣赏。**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惊讶的,是你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部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才和程砚的聊天记录。
沈眠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我一直在看着你。”王维说,“从你第一天回到横店,到现在。”
他顿了顿。
“包括你今天晚上去酒吧。”
沈眠的手心全是汗。
“你想干什么?”
王维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眠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想不想知道,三年前那场爆炸戏,到底是谁让老郑提前引爆的?”
沈眠的呼吸停了。
“不是郑晚吗?”
王维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郑晚?”他说,“郑晚只是背锅的。她确实是老郑的女儿,她确实在现场,她确实没有阻止。但让她爸去死的人,不是她。”
沈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谁?”
王维看着她。
“你猜。”
沈眠的喉结滚动着。
她想起陈城说的话。
老郑收了三十万。那三十万是谁给的?陈城说是郑晚。但如果郑晚只是背锅的——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她猛地抬起头。
“是你?”
王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然后他说:“不是。”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沈眠没有退。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他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但他的声音很轻:
“沈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三年前会被黑?”
沈眠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在现场。不是因为你是目击证人。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沈眠愣住了。
“什么?”
王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沈眠接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长得很美,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温柔的气质。
那张脸——
她愣住了。
那是她自己的脸。
不对。
那不是她。
那是——
“你妈妈。”王维说,“二十三年前,她也是演员。”
沈眠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妈妈。
她从来没见过妈妈。她爸说她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爸从来不提她妈的事。她以为那是伤心,不愿意提。
但现在——
“她没死。”王维说,“她失踪了。”
他看着沈眠。
“二十三年前,她拍最后一部戏的时候,片场出了事故。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那部戏的制片人。”
他顿了顿。
“那个制片人,姓郑。”
沈眠的手在发抖。
“郑……”
“郑建国。”王维说,“老郑。”
沈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郑。
那个烟火师。
那个收了三十万、提前引爆炸点、害死陈城父亲的人。
那个三年前“酒驾车祸”死了的人。
他——
他认识她妈妈?
“你妈妈失踪之后,你爸带着你离开了那个地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再也不提过去的事。”王维说,“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
他看着她。
“但他不知道,有些事,躲不掉的。”
沈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是你妈妈的粉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二十三年前,我还是个学生。我看过她所有的戏。她失踪那天,我在现场。”
他看着她。
“我等了她二十三年。”
沈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
但此刻,她在那片空无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
**执念。**
“你妈妈没死,”他说,“她还活着。”
沈眠的呼吸停了。
“什么?”
王维看着她。
“有人把她关起来了。关了二十三年。”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当年那个制片人——郑建国的亲哥哥。”
沈眠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郑建国的亲哥哥。
郑——
“他叫郑永年。”王维说,“郑氏传媒的董事长。”
他看着她。
“也就是你今晚查的那个郑晚的亲叔叔。”
窗外的风很大。
吹得窗户嘎嘎响。
沈眠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维看着她。
“沈眠,”他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要查郑晚,郑晚要盯着你了吗?”
他顿了顿。
“因为你查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仇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那是——
**二十三年等待的温度。**
“我等了二十三年,”他说,“终于等到你长大。”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你妈妈吗?”
沈眠看着他。
窗外的风很大。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拂过他的手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还没说出来——
门突然被撞开了。
“沈眠!”
程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浑身湿透了,像是冒着雨跑过来的。
他看见王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他举起棒球棍。
“放开她。”
王维转过身,看着他。
脸上的笑容,又变回了那种淡淡的、空的、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程老师,”他说,“你来晚了。”
程砚愣了一下。
王维回头看了沈眠一眼。
“今晚先到这里。”他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如果你想听后面的故事,就一个人来。”
他往窗边走去。
程砚冲上去想拦他,但他只是轻轻一闪,就从程砚身边滑了过去。
他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回头看了沈眠一眼。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情绪。
那是——
**期待。**
“沈眠,”他说,“你比你妈妈聪明。别让她失望。”
他翻过窗台。
消失在夜色里。
沈眠冲过去,趴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路灯,和站在路灯旁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风很大。
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程砚站在她身后,喘着粗气。
“沈眠,”他说,“你没事吧?”
沈眠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程砚。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程老师,”她说,“明天下午,您陪我去一个地方。”
程砚愣了一下。
“哪儿?”
沈眠没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正对着她笑。
那个笑容很温柔。
温柔得像她从未拥有过的——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