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猎人与猎物

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眠没弯腰去捡。

她就那么站着,盯着窗外那扇灭了灯的窗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看见我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看着我。**

**而我——**

**我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窗外的夜很深。对面那栋楼,四层那扇窗户,黑得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沈眠慢慢蹲下去,捡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是程砚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

**沈眠?你还在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程老师,您认识王维吗?**

对面秒回:

**认识。怎么了?**

她打字:

**您跟他熟吗?**

程砚沉默了几秒。

**不算熟。见过几次。他是郑氏的人,做事很稳,业内口碑不错。**

沈眠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口碑不错。

做事很稳。

郑氏的人。

她打字:

**三年前那场爆炸戏,他在现场。**

对面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眠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程砚回:

**你怎么知道?**

沈眠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怎么知道?

她看见了。三年前那天,她站在片场边上,看见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导演旁边,指指点点。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的记忆,她怎么能确定是今天这个人?

除非——

除非她见过他更近的时候。

什么时候?

她拼命回想。

这三天,她见过的人。

周敏。程砚。顾盛。陈城。还有——

酒吧里,那个男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的那三秒。

那三秒里,他看着她。

那目光不是偶然扫过。

那是——

**确认。**

就像她今天第一次见陈城的时候,陈城看着她的那种目光。

确认。

确认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

如果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如果他是真正的执棋人——

那他今天出现在酒吧,就不是偶然。

他知道她会去。

他知道她会查郑晚。

他知道她会坐在那个角落。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沈眠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打字:

**程老师,三年前给您打电话的那个人,您确定是王维的声音吗?**

程砚回: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那段录音里的声音,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很像。**

很像。

不是肯定。

只是很像。

沈眠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如果那个电话是王维打的,如果场记本是王维寄的,如果压痕是王维留的——

那他为什么要让她别信陈城?

他和陈城是什么关系?

他和郑晚是什么关系?

他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手机又震了。

程砚:

**沈眠,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沈眠愣了一下。

**不用。**

程砚:

**你在发抖。**

沈眠看着那三个字,整个人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她打字:

**您怎么知道?**

程砚:

**因为你发消息的速度变慢了。因为你每条消息都要想很久。因为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您怎么知道”这种问题。**

沈眠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打字:

**程老师,您不用过来。我没事。**

程砚:

**沈眠,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她打字:

**什么?**

程砚:

**如果王维是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的人,那他盯着的不只是你。**

他顿了顿。

**他也盯着我。**

沈眠的呼吸停了。

对。

她怎么没想到?

程砚也是那场戏的人。程砚也是当事人。程砚也——

程砚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三年前,有人打电话给他,让他记住她。

那个人说,以后会用得上。

以后。

就是现在。

如果那个人是王维——

那他现在盯着她,是不是也在盯着程砚?

她打字:

**程老师,您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程砚沉默了几秒。

**有。**

她打字:

**什么事?**

程砚:

**有人在我公司附近转。三天了。每天都是同一个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沈眠的手心开始出汗。

**您报警了吗?**

程砚:

**没有。因为没有证据。他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

**但我查了一下监控。那个人,每天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准时得像上班一样。**

沈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每天早上八点,晚上六点。

那不是普通的盯梢。

那是——

**换班。**

如果一个人盯十二个小时,需要两个人轮班。

那说明——

盯着程砚的人,不止一个。

她打字:

**程老师,您现在在哪儿?**

程砚:

**在家。**

她打字:

**家里安全吗?**

程砚沉默了几秒。

**沈眠,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对面那栋楼,四层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但楼下那盏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他正对着她的方向。

一动不动。

沈眠的手攥紧了手机。

她打字:

**程老师,有人在我楼下。**

这一次,程砚秒回:

**报警。**

她打字:

**来不及。他现在就站在那儿。如果我报警,他会在警察来之前消失。**

程砚:

**那你想怎么办?**

沈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十八线小演员。她没有保镖,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点聪明,和那张棋盘。

但如果——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呢?

如果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其实只是棋子呢?

如果——

手机又震了。

不是程砚。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点开。

是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别往楼下看。我在你身后。**

沈眠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窗帘在微微晃动。

窗户——

窗户是关着的。

她慢慢走向窗边,伸出手,摸了摸窗帘。

湿的。

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她明明记得关了的。

她明明——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眠,我等了你很久。”

沈眠转过身。

窗边站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黑色西装,金丝眼镜。

王维。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老朋友。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和郑晚一样空。

和镜子里的她自己一样空。

沈眠的手慢慢摸向桌上的水果刀。

王维看着她,没有动。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沈眠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手指攥紧了刀柄。

王维往前走了两步。

沈眠往后退了两步。

他停下来,笑了一下。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说,“三年前,片场,你救阿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沈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爆炸之后,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喊救护车,有人哭,有人跑。她蹲在阿峰旁边,帮他擦脸上的灰。

那时候,确实有一个人站在旁边。

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眼镜,一动不动。

她以为那是剧组的人。

她没在意。

“你……”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好人。”王维打断她,“但好人在这个圈子里活不长。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顿了顿。

“我决定帮你。”

沈眠的眉头皱起来。

“帮我?”

王维点点头。

“你以为陈城是执棋人?他只是一颗棋子。他以为他在利用你报仇,其实是我在利用他,把你推到我想让你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故事。

“那个楼梯,是我让人做的手脚。那段监控,是我让人留给你的。顾盛的三亚照片,是我让人拍的。陈薇的黑料,是我让人攒的。”

他看着她。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里。”

沈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王维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那不是恶意。

那是——

**欣赏。**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惊讶的,是你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部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才和程砚的聊天记录。

沈眠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我一直在看着你。”王维说,“从你第一天回到横店,到现在。”

他顿了顿。

“包括你今天晚上去酒吧。”

沈眠的手心全是汗。

“你想干什么?”

王维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眠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想不想知道,三年前那场爆炸戏,到底是谁让老郑提前引爆的?”

沈眠的呼吸停了。

“不是郑晚吗?”

王维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郑晚?”他说,“郑晚只是背锅的。她确实是老郑的女儿,她确实在现场,她确实没有阻止。但让她爸去死的人,不是她。”

沈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谁?”

王维看着她。

“你猜。”

沈眠的喉结滚动着。

她想起陈城说的话。

老郑收了三十万。那三十万是谁给的?陈城说是郑晚。但如果郑晚只是背锅的——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她猛地抬起头。

“是你?”

王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然后他说:“不是。”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沈眠没有退。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他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但他的声音很轻:

“沈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三年前会被黑?”

沈眠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在现场。不是因为你是目击证人。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沈眠愣住了。

“什么?”

王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沈眠接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长得很美,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温柔的气质。

那张脸——

她愣住了。

那是她自己的脸。

不对。

那不是她。

那是——

“你妈妈。”王维说,“二十三年前,她也是演员。”

沈眠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妈妈。

她从来没见过妈妈。她爸说她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爸从来不提她妈的事。她以为那是伤心,不愿意提。

但现在——

“她没死。”王维说,“她失踪了。”

他看着沈眠。

“二十三年前,她拍最后一部戏的时候,片场出了事故。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那部戏的制片人。”

他顿了顿。

“那个制片人,姓郑。”

沈眠的手在发抖。

“郑……”

“郑建国。”王维说,“老郑。”

沈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郑。

那个烟火师。

那个收了三十万、提前引爆炸点、害死陈城父亲的人。

那个三年前“酒驾车祸”死了的人。

他——

他认识她妈妈?

“你妈妈失踪之后,你爸带着你离开了那个地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再也不提过去的事。”王维说,“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

他看着她。

“但他不知道,有些事,躲不掉的。”

沈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是你妈妈的粉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二十三年前,我还是个学生。我看过她所有的戏。她失踪那天,我在现场。”

他看着她。

“我等了她二十三年。”

沈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

但此刻,她在那片空无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

**执念。**

“你妈妈没死,”他说,“她还活着。”

沈眠的呼吸停了。

“什么?”

王维看着她。

“有人把她关起来了。关了二十三年。”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当年那个制片人——郑建国的亲哥哥。”

沈眠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郑建国的亲哥哥。

郑——

“他叫郑永年。”王维说,“郑氏传媒的董事长。”

他看着她。

“也就是你今晚查的那个郑晚的亲叔叔。”

窗外的风很大。

吹得窗户嘎嘎响。

沈眠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维看着她。

“沈眠,”他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要查郑晚,郑晚要盯着你了吗?”

他顿了顿。

“因为你查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仇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那是——

**二十三年等待的温度。**

“我等了二十三年,”他说,“终于等到你长大。”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你妈妈吗?”

沈眠看着他。

窗外的风很大。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拂过他的手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还没说出来——

门突然被撞开了。

“沈眠!”

程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浑身湿透了,像是冒着雨跑过来的。

他看见王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他举起棒球棍。

“放开她。”

王维转过身,看着他。

脸上的笑容,又变回了那种淡淡的、空的、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程老师,”他说,“你来晚了。”

程砚愣了一下。

王维回头看了沈眠一眼。

“今晚先到这里。”他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如果你想听后面的故事,就一个人来。”

他往窗边走去。

程砚冲上去想拦他,但他只是轻轻一闪,就从程砚身边滑了过去。

他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回头看了沈眠一眼。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情绪。

那是——

**期待。**

“沈眠,”他说,“你比你妈妈聪明。别让她失望。”

他翻过窗台。

消失在夜色里。

沈眠冲过去,趴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路灯,和站在路灯旁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风很大。

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程砚站在她身后,喘着粗气。

“沈眠,”他说,“你没事吧?”

沈眠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程砚。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程老师,”她说,“明天下午,您陪我去一个地方。”

程砚愣了一下。

“哪儿?”

沈眠没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正对着她笑。

那个笑容很温柔。

温柔得像她从未拥有过的——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