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定在戌时,但刚过酉时,二堂里就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空着——那是陆弘景的坚持,他选了左首第一位坐下。张维贤坐在右首,闭目养神。王朴和沈廷扬分坐两侧,李彪、赵书办等人依次在下。
桌上点着四盏油灯,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堂外夜风呼啸,时而传来城墙上守夜的梆子声。
“都到齐了。”陆弘景开口,声音平静,“长话短说。今日北门外那队哨骑,各位怎么看?”
王朴第一个说话:“不是流寇。流寇哨骑没这么整齐的队形,也不会试探一下就退。依我看,像是官兵——但不知是哪一路的官兵。”
“官兵?”李彪疑惑,“这时候还有官兵在外头晃?”
“有。”沈廷扬沉声道,“关破时各部溃散,除了往南逃的,也有往东往西的。若是哪支残部聚拢起来,拉出这么一队骑兵,也有可能。”
张维贤睁开眼:“多少骑兵?”
“白天看到的是五十骑左右。”王朴答。
“粮草呢?若是一支完整的队伍,不会只派五十骑出来探路。”张维贤缓缓道,“要么,他们的大队在远处,这五十骑是先锋。要么,他们就只有这五十骑,是虚张声势。”
陆弘景点头:“张军师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弄清楚两件事:第一,他们是谁的人。第二,他们想干什么。”
“怎么弄清楚?”沈廷扬问。
陆弘景看向他:“沈百户,你说你们在关破时,那位贵人身边有锦衣卫护卫?”
“……是。”
“锦衣卫的装束、兵器、马具,和普通官兵不同吧?”
沈廷扬眼神一凝:“先生怀疑,那些哨骑是锦衣卫?”
“只是猜测。”陆弘景道,“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不过既然有怀疑,我们就要验证。”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宛平北通居庸,西连太行,东接京城,南下保定。我们现在的位置很微妙——哪一方要南下,都可能经过这里。而哪一方要控制南下的通道,也都可能打这里的主意。”
“先生的意思是……”王朴皱眉。
“我的意思是,”陆弘景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从明天起,我们不能再被动等消息了。要派哨探出去,主动侦查。方圆三十里内的官道、村落、山头,都要摸清楚。”
“可是我们人手不够。”李彪道,“守城已经捉襟见肘了……”
“所以需要精兵。”陆弘景看向王朴和沈廷扬,“王总旗,沈百户,从你们的战兵队里挑二十个最精锐的,分成四队,明日拂晓出城。不要求接战,只要求摸清情况,天黑前必须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抱拳:“遵命。”
“第二件事。”陆弘景坐回座位,“城内秩序。现在城中有原住民约八百,难民一百二十三人,张家八十七人,边军、京营、衙役、民壮合计一百四十六人。总计一千一百余人。粮食按最低口粮算,还能支撑半个月。”
赵书办补充道:“若是省着吃,加上野菜、树皮,或许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陆弘景重复这个数字,“二十天后,无论是大顺军过境,还是别的什么军队来,我们都得面对。所以从明天起,全城实行配给制。按人头每日发粮,老弱减半,孩童再减半。所有存粮统一管理,私藏者重罚。”
张维贤忽然开口:“陆先生,老夫插一句——配给制虽好,但需防民变。饥饿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所以要给他们事做。”陆弘景早有准备,“城墙需要加固,壕沟需要加深,城内要挖应急水井,要建临时医棚……所有能劳动的人,都要劳动。以工换食,公平合理。”
“那老弱妇孺呢?”
“缝补浆洗,照料伤患,烧水做饭。总之,不能有闲人。”陆弘景顿了顿,“乱世之中,闲人是活不下去的。”
堂内一阵沉默。这话残酷,但真实。
“第三件事。”陆弘景的声音低了些,“关于沈百户带来的那道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廷扬。
沈廷扬坐直了身体,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
“张军师白天建议,毁掉旨意,以绝后患。”陆弘景缓缓道,“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王朴第一个开口:“卑职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圣旨……那是皇上的东西,毁了,是不是大逆不道?”
“现在皇上自身难保。”张维贤淡淡道,“一道出不了紫禁城的旨意,留着只会招祸。王总旗,你可知道,若是闯贼知道我们手中有崇祯密旨,会怎么做?”
王朴摇头。
“会屠城。”张维贤说得很平静,“一个不留。因为这道旨意代表前朝正统,代表还有人在谋划复辟。李自成刚得天下,最忌惮的就是这个。”
沈廷扬猛地站起:“那也不能毁!这是皇上亲手所赐,是……”
“是什么?”张维贤看着他,“是护身符?沈百户,这一路走来,它是护了你,还是害了你?”
沈廷扬语塞。
“沈百户,”陆弘景开口,“你先坐下。我们不是要现在做决定,只是商议。”
沈廷扬慢慢坐下,胸口起伏。
陆弘景继续道:“张军师说得有道理。但这道旨意,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张维贤问。
“谈判的筹码。”陆弘景道,“乱世之中,各方势力都需要名分。李自成需要,南京那边需要,甚至关外的清虏也需要。一道崇祯皇帝的密旨,至少可以证明持有者的‘正统性’——哪怕是前朝的正统。”
“太冒险了。”张维贤摇头,“陆先生,你这是在玩火。”
“乱世本就是火海。”陆弘景笑了笑,“我们已经在火里了,不在乎再多一把火。我的建议是——旨意暂时保留,但必须藏好,绝不能轻易示人。等到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同意。”沈廷扬立刻道。
张维贤看着陆弘景,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既然陆先生决定了,老夫也不再多言。只是提醒一句——知道这道旨意的人越少越好。今日在场的,都要守口如瓶。”
众人纷纷点头。
正说着,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冲进来,气喘吁吁:“先生!北门!北门有情况!”
“又是哨骑?”
“不、不是……是一个人!单骑!说要见城里主事的,有信要交!”
堂内众人齐齐站起。
陆弘景和王朴交换了一个眼神:“走。”
北门城楼上,火把通明。
城下果然只有一人一骑。那骑士穿着灰色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马是普通的蒙古马,看起来很疲惫。
“城上何人主事?”骑士仰头喊,声音嘶哑。
“我是。”陆弘景走到垛口前,“阁下何人?有何贵干?”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举过头顶:“奉我家将军之命,送信与宛平主事。请开城门接信。”
“信可以送上来。”陆弘景示意放下吊篮。
吊篮落下。骑士将信放入,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也放了进去。
吊篮升起。陆弘景先拿起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十几颗金豆子,每颗约一钱重。
“这是何意?”他问。
“我家将军说,宛平守城不易,这些金子聊表心意,可换些粮草。”骑士道,“请先看信。”
陆弘景拆开信。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却工整有力:
“宛平守官台鉴:
某乃大明宁远伯麾下游击将军,奉命南下,途经贵境。见城防严整,心甚慰之。今国事艰难,贼氛日炽,正需忠勇之士共御外侮。愿与贵方结为盟好,互为声援。若蒙不弃,请明日午时,于城北五里亭一晤。
宁远伯麾下游击吴三桂顿首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四”
陆弘景的手抖了一下。
吴三桂?
历史上,此时的吴三桂应该还在宁远,准备入关勤王。他要到三月下旬才会接到崇祯的诏令,然后缓缓率军西进。怎么可能出现在宛平附近?
而且这信……太可疑了。
第一,吴三桂是总兵,不是游击。第二,他若真要南下,应该走山海关-永平-蓟州一线,不会绕到宛平来。第三,这信的语气太客气了,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总兵对一个小县城守官的态度。
“先生,信上说什么?”王朴在旁边低声问。
陆弘景将信递给他。王朴识字不多,但“吴三桂”三个字是认得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他看向陆弘景。
陆弘景对城下骑士道:“信我看了。但吴总兵不是在宁远吗?如何到了此处?”
骑士答:“将军奉密旨先行入关,大军在后。详情不便多说,明日一见便知。”
“既然是吴总兵的人,为何白日只派哨骑试探,不直接来见?”
“兵家谨慎,望贵官体谅。”
陆弘景沉吟片刻:“好。请回复吴将军,明日午时,陆某准时赴约。”
骑士抱拳:“告辞。”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城楼上,众人围拢过来。
“吴三桂?”沈廷扬第一个开口,“不可能!他应该在宁远!没有兵部调令,边镇总兵擅自率军入关,是死罪!”
张维贤接过信仔细看,眉头紧锁:“字迹倒是工整,印也是游击将军的印。但……太蹊跷了。”
王朴道:“先生,会不会是贼兵诈我们?冒充吴三桂的名义,想骗开城门?”
“有可能。”陆弘景点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他看向北方:“也许,真的是吴三桂的人,但不是吴三桂本人。”
“什么意思?”
“你们还记得沈百户护送的那位贵人吗?”陆弘景缓缓道,“皇室宗亲,辈分极高。如果……如果那位贵人没死,而且和吴三桂有联系呢?”
堂内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维贤眼睛眯起:“陆先生是说,那位贵人可能持着另一道旨意,调吴三桂入关护驾?”
“只是猜测。”陆弘景道,“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会有精锐哨骑在附近徘徊,为什么要送信约见,为什么要给金子。”
沈廷扬急切道:“那明日之约,先生真要去?”
“去。”陆弘景斩钉截铁,“但要做好准备。王总旗,挑二十个最好的骑兵,全副武装,明日随我出城。沈百户,你守城,若午时三刻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关闭城门,任何人叫门都不许开。”
“先生!”沈廷扬急道,“太危险了!万一有诈……”
“所以更要去看清楚。”陆弘景道,“如果是真的,我们可能就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如果是假的,至少知道敌人是谁。”
他看向众人:“今夜加强戒备,四门都要加双岗。所有军官和衣而卧,兵器放在手边。明天……可能会是决定性的一天。”
众人领命散去。
陆弘景独自留在城楼上。夜风很冷,他裹紧了衣袍。
信还在手中,那十几颗金豆子在火把下闪着微光。
吴三桂。
这个名字在明末清初的历史上太重要了。引清兵入关,剿灭李自成,后又起兵反清,掀起三藩之乱……他是这个时代最复杂、也最难以揣度的人物之一。
如果真是他来了,是福是祸?
陆弘景望向北方。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但冥冥中,他感觉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而宛平这座小城,已经成了网中的一个节点。
“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是张维贤。
老人拄着拐杖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张军师还没休息?”
“睡不着。”张维贤望着远方,“陆先生,老夫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究竟想做什么?”张维贤转过头,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整合力量,加固城防,收拢溃兵……这些都很合理。但老夫总觉得,你所图不止于此。”
陆弘景沉默片刻,笑了:“张军师看出来了。”
“老夫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张维贤道,“你不是那种只想活命的普通人。你的眼神里有野心——虽然藏得很深。”
“或许吧。”陆弘景不否认,“但我的野心,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怎么说?”
“我不想封侯拜相,也不想改朝换代。”陆弘景缓缓道,“我只想……做点事。做点能让这乱世稍微好一点的事。哪怕只是一点点。”
张维贤看了他很久。
“很难。”老人最终说,“一个人,在这样的大势面前,太渺小了。”
“我知道。”陆弘景点头,“但总要试试。否则,我这趟穿越……就白来了。”
“穿越?”
“没什么。”陆弘景岔开话题,“张军师,明日若真是吴三桂,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维贤沉吟道:“吴三桂此人,老夫在兵部时看过他的档案。勇武善战,但心思深沉,极重利害。他若真来,必有所求。我们要弄清楚他求什么,才能谈条件。”
“求什么……”陆弘景喃喃。
历史上,吴三桂最初是忠于大明的。他接到崇祯勤王诏令后确实率军西进,只是走到半路北京就破了。然后他在山海关陷入两难——前有李自成,后有清军。最终,他选择了引清兵入关。
那么现在呢?如果历史已经发生微妙变化,吴三桂提前入关,他的选择会改变吗?
“张军师,”陆弘景忽然问,“如果你是吴三桂,现在最想要什么?”
张维贤想了想:“第一,粮草。他的关宁铁骑需要补给。第二,名分。擅自入关是大罪,他需要一道说得过去的旨意。第三……退路。”
“退路?”
“对。”张维贤点头,“李自成势大,清虏虎视眈眈。吴三桂现在进退两难。他需要一块立足之地,需要时间观望局势。”
陆弘景眼睛一亮。
立足之地……比如,一座城池?
他看向脚下的宛平城。
城墙不高,但完整。位置关键,连接南北。粮草虽然不多,但足够一支小部队暂时驻扎。
如果吴三桂真的想要宛平……
“先生!先生!”一个衙役气喘吁吁跑上城楼,“南门!南门有火光!很多火光!”
陆弘景和张维贤同时冲到南城墙。
果然,南方官道上,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看规模,至少有数百人,甚至上千。
“是流民?还是……”张维贤声音发紧。
陆弘景举起千里镜。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人影幢幢,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扶老携幼的……
“是难民。”他放下千里镜,“大规模的难民潮。看来南边也出事了。”
“要开城门吗?”衙役问。
陆弘景沉默。
开,粮食压力会更大,城内秩序可能崩溃。
不开,这些人可能会死在城外。
“先等等。”他最终道,“等天亮看清楚情况再说。让民壮队上城墙戒备,但不要放箭,不要驱赶。”
衙役领命而去。
张维贤看着陆弘景:“陆先生,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陆弘景摇头,“是计算。如果南边真的有大股贼兵过来,这些难民就是最好的情报来源。我们可以从他们嘴里知道南边的情况。”
“但粮食……”
“我知道。”陆弘景望向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所以明天和吴三桂的会面,更加重要了。”
如果吴三桂能提供粮草,如果能和他达成某种协议……
夜色中,南方的火光越来越近,像一条缓慢流淌的火河。
而北方的黑暗里,那个自称吴三桂使者的人,正在等待明天的会面。
宛平城,这座小小的孤岛,即将迎来两股浪潮的夹击。
陆弘景握紧了拳头。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必须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