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溃兵

信使是从居庸关逃出来的驿卒,满身血污,左臂用布条草草缠着,渗出血迹。

“关破了!唐总兵……唐通他降了!”驿卒被架进二堂时还在嘶喊,眼睛瞪得滚圆,“三天前!是三天前的事!他们瞒着不报,我们跑出来三拨人,就活了我一个……”

李彪端来碗水,驿卒咕咚咕咚灌下去,呛得直咳。

陆弘景站在堂中,面色平静地听完,问:“关城是怎么破的?是强攻,还是内乱?”

驿卒愣了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书吏先问这个。“是、是内应……唐总兵的亲兵半夜开了西门,贼兵一拥而入。守军大半还在睡梦里……”

“关内粮草呢?”

“被、被烧了。唐总兵说不能留给朝廷……”

“守军有多少人跟着降了?”

“总有……四五千吧。不降的都死了,刘副将他们被砍了头,挂在关墙上……”

陆弘景不再问。他走到县衙的北墙前,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顺天府舆图。居庸关到宛平,一百二十里。骑兵急行,一天可至。

“李班头。”他转身,“城门关了没有?”

“关了!按先生吩咐,日落就关了。”

“上城墙。”

宛平城墙不高,夯土包砖,周长不过四里。陆弘景登上北门城楼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城外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隐没在夜色里。远处零星有几处火光,不知是村庄还是流民点的篝火。

“先生看那边。”李彪指向西北。

极远处,地平线上有微弱的红光,隐隐映亮低垂的云层。那不是灯火,是火光——许多处火光连成一片。

“居庸关。”陆弘景轻声道。

“贼兵会来吗?”旁边一个年轻衙役声音发颤。

“会。”陆弘景答得干脆,“但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

他转身面对城楼上聚集的十几个人,都是县衙的骨干。油灯的光映着他们惶恐的脸。

“唐通刚降,李自成要收编他的部队,要整顿关城,要分兵控制昌平、怀来。大军推进不是儿戏,粮草、路线、驻营都要安排。”陆弘景语速平稳,像在讲解典籍,“按照行军常例,大顺军前锋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抵近京师。而这五天——”

他顿了顿:“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赵书办扶了扶眼镜。

“对。”陆弘景手指点在地图上,“诸位想想,京师被围前,会有什么人从北边来?”

李彪反应最快:“逃难的!官眷、富户、还有……溃兵!”

“正是溃兵。”陆弘景点头,“居庸关守军四五千,不是所有人都愿降。溃散出来的,少说也有一两千。这些人无粮无饷,无主无将,会变成什么?”

堂内一片死寂。谁都明白——溃兵比流寇更可怕。流寇还讲究个“兔子不吃窝边草”,溃兵则是彻底失了约束的野兽,烧杀抢掠只求活命。

“我们要做的,”陆弘景说,“是在这些溃兵变成祸害之前,把他们收拢起来。”

“收拢溃兵?”李彪失声,“先生,我们满打满算就三十几人,衙役的刀都快锈断了,怎么收拢?”

“不用刀。”陆弘景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夜色,“用粮。”

夜风渐起,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陆弘景让众人都去休息,只留两个哨位。他自己没下城,就在城楼里找了把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历史上的李自成,三月十五破居庸关,三月十七抵昌平,三月十八围北京。现在是三月初三夜里,时间对得上。但细节有出入——驿卒说唐通是三天前降的,那应该是二月末。为什么消息迟了这么多天?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故意封锁消息。

是朝廷里的主和派?还是已经暗中通贼的官员?

陆弘景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本《邸报》抄本,就着油灯翻看。最近一期是二月廿五发出的,上面还写着“居庸关固若金汤,唐总兵誓与关城共存亡”的屁话。

他冷笑。大明到这时候,上下相蒙已成痼疾。崇祯在宫里收到的战报,怕都是这般粉饰过的。

正想着,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十几匹,杂乱而急促。陆弘景起身到箭窗前望——官道上,一队骑兵正由北向南奔来,火把摇曳,能看见马上人影歪斜,有的还伏在马背上。

“戒备!”他朝楼下喊。

李彪带着几个人冲上城墙。不多时,那队骑兵冲到城下,约莫十五六骑,衣甲不整,有的连头盔都没了。

“开门!快开门!”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仰头大喊,“我等是宣府镇官兵!奉令回防京师!”

陆弘景在城楼上问:“可有令牌公文?”

“有!有兵部勘合!”大汉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举过头顶。

“用吊篮提上来。”

吊篮放下又提起。陆弘景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份兵部公文,日期是二月二十,命宣府镇调一哨骑兵赴居庸关协防。盖的印是真的。

“你们从居庸关来?”陆弘景问。

城下沉默了片刻。大汉答:“是……关破了,我们拼死杀出来。”

“关城何时破的?”

“……昨夜。”

“唐总兵呢?”

“降了。”大汉声音发哑,“我们不愿从贼,趁乱夺了马逃出来。这位大人,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兄弟们都有伤……”

陆弘景借着火把光仔细看那大汉。四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甲胄虽然破损,但制式是宣府边军的。身后那些骑兵也大多是老兵模样,不是临时拉来的壮丁。

“开城门。”他忽然道。

“先生!”李彪急道,“万一……”

“开。”陆弘景语气不容置疑,“就他们十几个人,翻不起浪。但若是真边军,说不定有用。”

城门吱呀呀打开。那队骑兵鱼贯而入,个个狼狈不堪。进了城,那大汉翻身下马,朝陆弘景抱拳:“卑职宣府镇总旗王朴,谢大人开门之恩。不知大人是……”

“宛平县书吏,陆弘景。”陆弘景拱手回礼,“王总旗,你们的马需要饮水喂料,兄弟们也需要包扎伤口。李班头,带他们去县衙后院,让赵伯烧些热水。”

王朴愣住了。他本以为开门的是县丞或主簿,没想到只是个书吏。而且这书吏太年轻,气度却沉稳得不合年纪。

“陆……先生,”他改了口,“实不相瞒,我们逃得急,干粮都丢了。不知县里能否……”

“有。”陆弘景点头,“不过粮不多,得按人头定量。王总旗先去安顿,半个时辰后,请来二堂议事。”

王朴深深看了陆弘景一眼,抱拳道:“遵命。”

溃兵们被带走后,李彪凑到陆弘景身边,低声道:“先生,这些人可靠吗?万一他们起了歹心……”

“所以才要议事。”陆弘景望着他们的背影,“把他们放在眼皮底下,比关在城外安全。况且——”

他转向李彪:“李班头,你觉得靠咱们三十几个衙役,能守住这城几天?”

李彪默然。

“守不住。”陆弘景自问自答,“但我们不需要守几天,只需要撑到大军过境。而要撑下去,就需要有真正打过仗的人。”

二堂里点起了四盏油灯。

陆弘景坐在主位,左边是县衙的班底——李彪、赵书办等五人。右边是王朴和他手下两个小旗。

桌上摆着稀粥和杂面饼,众人默默吃着。王朴等人显然是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但动作仍有行伍的规矩,不是乱抢。

吃完,陆弘景让人撤了碗筷,直接切入正题。

“王总旗,居庸关具体情况,还请详细说说。”

王朴抹了抹嘴,沉声道:“关城是二月廿八夜里破的。唐通那王八蛋,早和李自成有书信往来。贼军前锋一到关下,他就召集众将说要‘议和’,刘副将当场反对,被他的亲兵砍了。”

“然后开城?”

“嗯。西、北二门同时打开,贼兵一拥而入。我们这一哨当时驻在关城南营,见中军大乱,知道事不可为,抢了马就往南冲。路上又收拢了些散兵,原本有三十多骑,被追兵截杀了一半……”

王朴说着,眼睛发红:“跟我五年的兄弟,折了六个。”

堂内一片沉默。油灯噼啪作响。

陆弘景等了一会儿,问:“依王总旗看,大顺军战力如何?”

“比官军强。”王朴答得干脆,“贼兵分老营和胁从。老营是精锐,甲械齐全,令行禁止,不比边军差。胁从的多是流民,但人数太多,漫山遍野。而且——”他顿了顿,“他们士气高。每破一城,开仓放粮,百姓从者如云。我们守关时,城下天天有百姓喊话劝降,说闯王来了不纳粮……”

“放屁!”李彪忍不住骂,“不纳粮他几十万人吃什么?”

“所以他才要不停攻城。”陆弘景平静道,“攻下城池,抄没官库、大户,就有粮。等抄完了,再攻下一座。这是流寇模式,不能停,一停就散。”

王朴惊讶地看着他。这番见解,不像个县衙书吏能说出来的。

“陆先生高见。”他道,“确实如此。贼军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但若遇阻停下,内部必生乱。只是如今……朝廷的兵,挡不住他们滚。”

“挡不住大军,但可以避其锋芒。”陆弘景起身,走到地图前,“王总旗,你是老行伍。以你看,大顺军主力会走哪条路进京?”

王朴跟过去,手指点在地图上:“必走昌平。昌平有皇陵,贼军若破陵,京师震动。而且这条路最平,适合大军行进。”

“那我们在这里,”陆弘景手指落在宛平,“正好在侧翼。大军过境时,可能会分兵掠粮,但不会主力攻城——不值得。”

“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有两件事要做。”陆弘景转身面对众人,“第一,在大军抵达前,尽可能收拢溃兵、坚壁清野。第二,在乱局中保存力量,等风头过去。”

赵书办怯怯问:“等风头过去……然后呢?”

陆弘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天边的火光似乎更亮了些。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然后,我们要活下去。活到新朝确立,活到天下稍微安定,活到——有人需要一批既懂文书,又熟悉本地情况,还能管点兵的人的时候。”

堂内死寂。

这话太大逆不道,几乎等于说要投贼。

王朴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两个小旗也站起身。

李彪等人则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陆弘景却神色不变,继续说:“王总旗,你从军多少年了?”

“……二十年。”

“宣府镇欠饷欠了多久?”

“三年。”

“这次去居庸关,发足饷了吗?”

王朴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陆弘景声音平静,“朝廷发不出饷,皇上只会下罪己诏。阁老尚书们照样锦衣玉食。最后死的、逃的、降的,都是你们这些丘八。凭什么?”

“你……”王朴的手在抖。

“我不是劝你降贼。”陆弘景直视他的眼睛,“李自成也不是真命天子。他那一套,长久不了。但是王总旗——”

他往前一步:“你手下这些兄弟,你想让他们怎么活?是饿死在逃亡路上,还是被贼军追上砍死,或者……找个暂时安身的地方,吃饱饭,养好伤,再看局势?”

王朴的刀,终究没有拔出来。

他颓然坐下,抱着头。这个四十岁的边军老卒,肩膀在颤抖。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陆先生,你说,怎么活?”

陆弘景走回座位,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

“第一步,整合力量。县衙的人管民,你们管兵。宛平城小,但城墙完整,粮仓还有三百石粮,井水充足。我们对外宣称‘奉令协防’,收拢溃兵,以粮换械,以工换食。”

“第二步,清野。动员百姓把粮食藏起来,水井做好标记,官道设路障——不硬挡,只拖延。让过境的军队觉得这里是个难啃的骨头,不如去别处。”

“第三步,观望。北京必破,但破之后呢?李自成要在北京登基,要追赃助饷,要和关外的清军对峙。他顾不上宛平这样的小城。等局势稍微明朗——”

陆弘景顿了顿:“我们再决定,往哪边走。”

“往哪边?”王朴问。

“三条路。”陆弘景竖起三根手指,“南,投南明,但路途遥远,沿途乱兵匪盗无数。北,出关投清,但我们是汉人,过去也是二等兵。西……暂时不能去,那是李自成的老巢。”

他放下手:“所以最好的选择,是暂时不动。乱世里,有城墙、有粮、有人,就有谈判的本钱。无论将来谁坐天下,都需要人来管地方。”

王朴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这番话里的冷酷和算计,让他脊背发凉。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乱世里最实在的活法。

“陆先生,”他涩声道,“你真是书吏?”

陆弘景笑了笑:“以前是。现在嘛……时势造人。”

正说着,城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衙役冲进来:“先生!城外又来了一伙人,不是兵,像是……像是大户的车队!”

陆弘景和王朴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去看看。”

城门外火把通明。

约莫二十多辆车,骡马数十匹,护车的家丁壮仆有五十多人,都拿着棍棒刀枪。车队中间是几辆带篷的马车,装饰考究。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在城下喊话:“我们是保定府张家的车队!我家老爷是工部郎中张维贤!快开门!”

陆弘景在城楼上问:“既是官眷,为何夜行?”

“流寇逼近,不得已赶夜路!我们要进京!快开门,耽搁了你们担待不起!”

陆弘景借着火光观察。车队庞大,行李沉重,车轮印很深——带了不少财物。护车的人虽然多,但阵型松散,不像训练有素的卫队。

他心中一动。

“开门可以。”他朗声道,“但近来贼兵细作频出,需检查文书,登记人马物资。另外城中已实行军管,车马需统一安置,护车兵械需暂时收缴,出城时发还。”

“什么?!”管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查张老爷的车?”

“宛平县书吏,陆弘景。”陆弘景语气平静,“奉县尊令,协防城池。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法。若不配合,请绕道。”

管家气得直跳脚,跑回中间马车前禀报。

车帘掀起一角,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个穿官袍的老者,说了几句什么。

管家又跑回来,态度软了些:“陆书吏,我家老爷说了,文书可以查验,但车马安置、收缴兵械……实有不便。不如行个方便,过后自有酬谢。”

说着,使了个眼色。一个家丁捧着个小木箱上前,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少说百两。

城墙上,李彪等人眼睛都直了。

陆弘景却笑了。

“这位管家,”他慢条斯理地说,“如今这时候,银子不如粮食。你若真想进城,我倒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车队人马众多,进城需要耗费粮草。不如以粮换路——每车留三成粮食给县里,作为守城资费。另外,护车家丁需听县衙调遣三日,协助防务。”

“你、你这是明抢!”管家尖叫。

“是交易。”陆弘景纠正,“你们要的是安全进城,我要的是守城力量。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或者,你们可以试试硬闯。不过我提醒一句——城中现有宣府镇边军一哨,弓弩齐备。你们这些家丁,够死几回?”

这话一出,车队里一阵骚动。

王朴很配合地让手下在城头举起了弓——虽然只有七八张,但夜色里看不真切。

马车帘子彻底掀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穿着正五品官袍的老者下了车,走到城门前。

他仰头看着陆弘景,眼神复杂。

“后生,”老者开口,声音沉稳,“你可知勒索上官,是何罪?”

“张郎中,”陆弘景拱手,“下官不敢勒索,只是商议防务。再者说——您真是要进京吗?”

老者眼神一凝。

陆弘景继续道:“京师将围,此时进京,无异自投罗网。您带着全部家当、亲眷仆役,怕是……另有所图吧?”

沉默。

老者死死盯着陆弘景,良久,忽然笑了。

“好眼力。”他说,“老夫确实不是进京,是要南下。但官道不太平,想借宛平整备几日,等风声稍缓再走。”

“那更该合作了。”陆弘景道,“城中安全,粮草充足,还有边军护卫。住几日,整顿车马,岂不比露宿野外强?”

老者沉吟片刻,问:“你刚才说,要以粮换路,以人换庇。具体如何?”

“简单。”陆弘景道,“车队粮草,留三成入官仓。护车家丁五十人,编入民壮队,受县衙和王总旗节制三日。作为回报,县衙保证诸位安全,并提供饮水、草料,以及——最新的局势消息。”

“消息?”

“比如,”陆弘景缓缓道,“居庸关已破,大顺军前锋五日内必至。比如,哪些路还算安全,哪些路已有贼兵活动。”

老者倒吸一口凉气。他显然还不知道居庸关已失。

“……成交。”他终于道,“开城门吧。”

城门再次打开。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入,车轮声、马蹄声、人声响成一片。

陆弘景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王朴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先生,这姓张的官不小,事后若要追究……”

“他不会追究。”陆弘景淡淡道,“乱世将至,一个工部郎中,不如三百石粮、五十个壮丁有用。他懂这个道理。”

“那我们要这些家丁何用?他们又不会打仗。”

“不需要他们打仗。”陆弘景望着车队最后一辆车驶入城门,“只需要他们站在城墙上,让外面的人看见——这座城,人多。”

他转身,朝县衙走去。

夜色更深了。天上的云层散开些许,露出几点寒星。

陆弘景抬头看了一眼。

明天,会有更多溃兵,更多逃难的人。这座小小的宛平城,会变成乱流中的一块礁石。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块礁石,在惊涛骇浪中——

暂时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