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起得毫无征兆,却如瘟疫般在邯郸城内蔓延。
先是酒肆里有人醉醺醺地说:“听说了吗?廉颇老将军在高平关按兵不动,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他儿子在秦国做官呢!”
然后是市集上卖菜的老妇跟人嘀咕:“我外甥在军中当差,说秦人最怕的是马服君的儿子赵括!廉颇?秦人根本不惧!”
短短三日,流言就变了几个版本。有人说廉颇通秦,有人说他年老怯战,有人说他拥兵自重。但所有流言都有一个共同指向:该换将了,该换更年轻有为的赵括。
通惠医馆里,伤兵们也在议论。
“放他娘的屁!”断臂的老兵拍着床板,“老子跟廉老将军打了二十年仗,他会通秦?那些说这话的人,就该拉到前线看看,秦军的尸首是怎么堆成山的!”
“可都说秦军不怕廉将军,怕赵括...”
“赵括?”另一个伤兵冷笑,“我在马服君手下当过兵,马服君是真厉害。但他儿子?哼,带过几个兵?杀过几个秦人?”
林璇在一旁换药,默默听着。她知道,这恐怕不是普通的谣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
换掉廉颇。利用民间的无知和焦虑,利用赵王对速胜的渴望,利用赵括年轻气盛、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
而她,大概知道幕后推手是谁。作为现代人,她更明白如何制造信息茧房。
历史上,赵孝成王听信郭开的谗言,以赵括代替廉颇,结果长平之战惨败,四十万赵军被坑杀。
这一切正在她眼前真实地上演。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战栗感。
五日后,朝堂之上。
赵孝成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阴沉。下方,郭开正在慷慨陈词。
“王上,廉颇老矣!高平关对峙两年有余,耗费钱粮无数,却寸功未建!反观秦军,虽暂未攻破防线,但士气未衰,补给不断。长此以往,大赵必被拖垮!”
有老臣反驳:“郭大人此言差矣!廉将军御敌于国门之外,保我赵国两年平安,岂能说寸功未建?”
“平安?”郭开提高声音,“前线每日都在死人,这叫平安?邯郸粮价飞涨,流民遍地,这叫平安?王上,不能再拖了!秦军怕的是马服君之子赵括,此事连秦人都在传!若用赵括为将,必能速战速决,解我赵国于倒悬!”
“赵括年轻,从未指挥过大军,蔺相也说赵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
“年轻才有锐气!”郭开打断,“廉颇暮气沉沉,只知守,不知攻。赵括熟读兵书,精通兵法,正是破秦的最佳人选!”
朝堂上吵成一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北营将军李君宪回朝复命!”
“宣!”
李君宪风尘仆仆走进大殿,铠甲上还沾着前线的尘土。他跪下行礼:“末将李君宪,奉旨押送粮草至高平关,现已完成使命,特回朝复命。”
“爱卿请起。”赵王语气稍缓,“前线情况如何?”
李君宪起身,深吸一口气:“王上,秦军势大,但廉老将军守御有方,我军防线固若金汤。只是...”他顿了顿,“军中粮草紧缺,士气有所浮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保障补给,稳固军心。”
“廉颇他准备守到何时?”赵王皱眉。
“须待前线战机而定”李君宪直言,“目前秦军势强,以守待攻末将以为确为明智之举...”
大殿一片寂静。
“以守待攻?”郭开脸色难看,冷笑道:“李将军此言,难道不知我大赵为这场战事,已透支国力,他廉颇贪生畏死,避战不出,却是在毁我大赵根基。”
“我们难,秦人更难”李君宪不卑不亢,“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王上”郭开转向赵王,“王上御宇至今,东进北扩无往不利!李君宪和廉颇一样,这是被秦人吓破了胆!这般畏首畏尾,如何能胜?又置王上英名于何处?徒惹六国笑尔。”
赵王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就对廉颇久战不胜不满,又被郭开连日进言说动,心中早已倾向换将。如今李君宪这番言论,在他听来,不仅是为廉颇辩护,更是在质疑他的决策。
“李君宪。”赵王缓缓开口,“你是在教寡人如何用兵吗?”
“末将不敢。”李君宪单膝跪地,“末将只是陈述前线实情...”
“够了!”赵王拍案而起,“前线实情?寡人听到的是,廉颇畏缩不战,秦军根本不怕他!而你,身为我大赵将领,不为国分忧,反倒替畏战之人说话!”
“王上,廉老将军绝非畏战...”
“住口!”赵王怒道,“你给寡人滚到雁门关,和李牧一起防御林胡。没有寡人诏令,不得回邯郸!即日起,召回廉颇,以赵括全权负责长平战事。”
大殿上鸦雀无声,无人敢在赵王盛怒之下求情。
李君宪跪在地上,内心痛苦如遭火炙。廉老将军深谙秦军战法,与士卒同甘共苦,在军中素有威望,若此时换将,军心必乱。且赵括虽熟读兵书,但缺乏实战经验,只是夸夸其谈之辈,绝非秦军对手。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消息传到市井时,已是傍晚。
林璇刚从医馆出来,就听到街边茶摊上的人议论:
“听说了吗,王上以赵括将军代廉颇!”
“马服君妻求王上勿遣呢。”
“李君宪将军要被贬去雁门关了!”
“为什么?”
“据说是在朝堂上顶撞大王,替廉颇说话。”
“唉,李将军是个好人啊...”
“大王说是要征发二十万人,随赵括将军出征,一举击溃秦军!”
林璇脚步一顿。
征发二十万人?赵括?历史果然按着既定的轨迹在走。
她快步回到小院,一推门,就听见哭声。
小翠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孙二郎站在一旁,脸色惨白。院子里其他人围着他俩,个个面色沉重。
“怎么了?”林璇问。
陈大走过来,低声道:“征发令下来了。十丁抽三,孙二郎...在列。我作为工匠,也要随军。”
林璇心头一沉。战国征发制度她了解:平时十五抽一,战时十抽三。孙二郎是青壮年,又是市籍,本就在征发范围内。陈大作为随军工匠,待在城池里,反而较为安全。
孙二郎苦笑着看向小翠,“差役说了,若不服征调,形同犯罪。犯罪者及其家属,罚没为隶臣妾。”
隶臣妾——官奴,贱籍,世代为奴。
这话让小翠哭得更厉害了。
“我去找李君宪将军。”林璇突然说,“我和他有一面之缘,或许有办法。”
“李将军?”孙二郎摇头,“我刚才回来时听说了,李将军被贬去雁门关了,晌午就走了。”
林璇愣住了。
这么快?
“我去北营看看。”她还是不甘心,“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不顾宵禁将至,林璇直奔北营。但到了营门,看到的是一片空荡。
原本驻扎着三千精兵的北营,此刻只剩下几十个老弱残兵在收拾营帐。旗帜捆扎着倒在地上,灶火已冷,马厩空空如也。
“姑娘找谁?”门口一个老卒问。
“李君宪将军...”
“李将军啊,走了半天了”老卒叹气。
林璇站在空荡荡的营地里,夜风吹得她衣袂飘动。
迟了。一切都迟了。
李君宪被调走,孙二郎被征发,陈大随军,赵括即将代替廉颇...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她这只小小的蝴蝶,在历史大势面前,渺小得可笑。
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孙二郎正在收拾行装。一套换洗衣服,一双草鞋,一小袋干粮——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小翠已经不哭了,只是抱着孩子,眼睛红肿。
“二郎,到了前线,一定要小心。”陈大叮嘱,“打仗时别冲太前,但也别太靠后——靠后的容易被督战队砍。”
“我知道。”孙二郎点头。
赵老四递给他一把短刀:“这是我用工场废料打的,能防身。你拿着。”
吴老妇人缝了一个护身符,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庙里求的香灰,能保平安。”
柱子:“孙叔,你一定要回来。”
孙二郎摸摸他的头:“嗯,回来给你带糕饼。”
最后,他向面前众人深深作揖打躬。
“我不在,小翠和孩子...就拜托大家了。”
“你放心。”林璇扶住他,“我们一定照顾好她们娘俩。”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寅时初,征发的队伍在城门外集结。
火把如龙,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中有农夫,有工匠,有商贩,有书生。大多从未摸过兵器,却被匆匆武装起来,发了一杆长矛或一把剑。
孙二郎站在队伍中,想起林璇私底下的交代,说此次极凶险,要多加小心,不由得心中更加惶恐。他回头望向城门,小翠抱着孩子站在城墙上,身影在晨雾中模糊不清。
鼓声响起,队伍开拔。
二十万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向西方,流向那个叫做长平的死亡之地。
城墙上的女人们开始哭泣,哭声连成一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飘荡。
林璇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再也回不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