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卡车在巷口熄火时,林晚正盯着旧楼四楼的窗户。玻璃上蒙着层灰,却能隐约看见里面映出个晃动的影子,瘦长,佝偻着背,像个站在窗后的人。
“姑娘,这楼真住啊?”搬家师傅叼着烟,往地上啐了口痰,“前两天才拉走一具,就在那堆垃圾旁边,脖子拧得跟麻花似的。”
林晚没接话。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姐姐林深半年前发来的,背景就是这扇窗,姐姐站在窗边笑,手里举着个相框,相框里的东西被阳光晃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是把黄铜钥匙。
“401是吧?”师傅扛起纸箱往楼道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声,“这楼邪乎得很,夜里别照镜子,听见没?”
林晚跟着上楼。楼梯扶手的红漆蹭在手心,像干涸的血。三楼的门开着,窗台上的仙人掌谢了,光秃秃的刺上挂着半片灰布,风一吹,像只摇晃的手。她想起警方的话——姐姐是“自愿失踪”,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就是走进这栋楼,再也没出来。
四楼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涌出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没开封的纸箱,是姐姐的东西。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亮斑,尘埃在光里跳舞,像无数细小的虫子。
“镜子呢?”林晚突然愣住。
租房合同上写着“家具齐全”,但屋里没有穿衣镜,卫生间的镜柜是空的,就连衣柜门上的试衣镜,也被人用白布死死蒙着,布上用红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别掀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姐姐最爱美,手机相册里一半是对着镜子拍的自拍,不可能住没有镜子的房间。
“师傅,这屋原来的镜子呢?”
“不知道,”师傅挠挠头,“房东就说东西别动,尤其是这衣柜,让我们直接搬进来就行。”
林晚走到衣柜前。白布上的红笔字迹已经发暗,边缘卷了毛,像是写了很久。她伸手捏住布角,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摸到了块冰。
“别碰!”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喊。
林晚吓了一跳,探头往下看。三楼门口站着个老太太,背很驼,手里拄着根铜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像只圆睁的眼睛。是之前在楼道里见过的张老太,听说在这里住了快五十年。
“那镜子不能看,”张老太的声音沙哑,“上一个住这儿的姑娘,就是天天对着镜子说话,后来就疯了,跑了。”
“您认识我姐姐?”林晚追问。
张老太却转身往回走,拐杖笃笃地敲着楼梯:“晚上锁好门,听见镜子响,就把耳朵堵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林晚盯着衣柜上的白布,心里像爬过只虫子。她猛地掀开白布——
镜子上蒙着层灰,却清晰地映出她的脸。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和照片里的姐姐有七分像。她伸手摸了摸镜中的脸颊,冰凉的玻璃硌着手心,没什么异常。
“搞什么鬼。”她松了口气,转身去拆姐姐的纸箱。
第一个箱子里全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林晚翻到最底下,摸到个硬壳本,是姐姐的日记。封面是只手绘的蝴蝶,翅膀上画着把钥匙,和照片里姐姐举着的那把很像。
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
“3月12日,搬来401。房东说这屋的镜子有点‘怪’,让我别在午夜照。他骗人的吧?镜子不都一样。”
“3月15日,半夜醒了,看见镜子里的我在笑。明明我没笑。”
“3月20日,它开始说话了。镜子里的我说,它知道钥匙藏在哪儿。”
林晚的手指顿住了。钥匙?姐姐在找什么钥匙?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甚至有些字被墨水涂得看不清:
“它要出来了。它说只要我把‘那东西’给它,它就让我见妈妈。”
“镜子里有血。是我的血吗?”
最后一页只画了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个倒过来的“4”,像把钥匙插在锁孔里。
林晚合上书,后背沁出冷汗。她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正低头看着日记,和她的动作一模一样。没什么不对劲。
也许是姐姐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她这样安慰自己,把日记塞进包里,开始收拾东西。
天黑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林晚摸黑去卫生间洗漱,刚拧开水龙头,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是镜柜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镜柜门开了道缝,里面黑洞洞的,像只睁着的眼睛。她走过去关上柜门,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站得笔直,眼神却有些涣散,不像她自己的。
“别自己吓自己。”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些。
抬头时,镜中的她还在低头洗脸,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林晚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明明已经抬起头了。
镜中的“她”慢慢抬起头,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笑。
“啊!”林晚猛地后退,撞在洗手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再看镜子时,一切正常。镜中的她捂着胳膊,一脸惊恐,和她现在的样子完全一致。
“幻觉,一定是幻觉。”她喘着气,关掉灯冲回卧室,反锁了门。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耳边总觉得有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她想起姐姐的日记,想起张老太的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镜子前,镜中的自己转过身,背对着她。后颈上有个红色的印记,像只蝴蝶。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光滑一片。
“它在找你。”镜中的自己突然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林晚猛地惊醒,冷汗湿透了睡衣。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衣柜的镜子上。
镜子里,有个影子正慢慢站起来。
不是她的影子。
那个影子比她高,瘦得像根竹竿,后颈处有个模糊的红点,在月光下泛着光。它缓缓转过身,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和梦里镜中人的笑一模一样。
林晚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她看见那个影子抬起手,指向墙角——那里放着姐姐的另一个纸箱,还没拆。
影子的手指在墙上敲了敲,笃,笃,笃。
然后,它慢慢退回镜子里,消失了。
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林晚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响。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走到墙角,拆开那个没动过的纸箱。里面没有衣服,没有书本,只有一块黑色的绒布,裹着个长方形的东西。
掀开绒布——是个相框,和照片里姐姐举着的那个一模一样。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着个倒过来的“4”,和姐姐日记最后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钥匙的齿纹里,卡着一小片灰色的棉絮,像某种布料的碎屑。
林晚拿起钥匙,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就在这时,衣柜上的镜子突然“咔哒”响了一声。
她猛地抬头——镜中的自己正举着那把钥匙,对着镜子笑,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而现实中的她,根本没笑。
镜子里的“她”慢慢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林晚看懂了,那是两个字:
“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