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风波几日后,戚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戚远山处置了那名做假账的账房先生,雷厉风行,却未大肆声张。府中下人只知那人“手脚不净,被老爷打发了”,私下议论两日,也就淡了。戚寒烟暗自观察,发现父亲行事颇有章法,恩威并施,既肃清了内弊,又未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只是她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些深思与审慎。不再只是单纯的溺爱,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出乎意料的珍宝。
戚寒烟便更加小心地扮演着略比寻常婴儿聪慧些的角色。
她会咿呀学语时偶然发出清晰的“爹、娘”音节,会在兄长拿来彩色布偶时表现出明显偏好,也会在母亲哼唱童谣时安静聆听,一切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一个特别灵秀、但并未超出认知的婴孩。
转眼冬去春来,戚寒烟满周岁了。
抓周礼办得热闹却不奢靡,只请了数位至交。红绒毯铺在正厅中央,上面摆满了各色物件:算盘、毛笔、胭脂、针线、书卷、小木剑、甚至还有一柄精巧的铜秤。戚寒烟穿着大红袄子,被母亲放在毯子中央。
众目睽睽之下,她目光扫过那些物件。
算盘代表商道,毛笔代表文途,书卷可指学问也可指医道,母亲特意放了一本《本草初识》。
她心中早有计较。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先是缓缓爬向那本《本草初识》,小手按在封面上,停了片刻。苏婉清眼中露出欣慰笑意。然而戚寒烟并未抓起书,反而转身,朝着另一侧爬去。
那里放着父亲临时起意添上的一枚私印,青玉雕成,刻着戚远山印四个篆字。私印旁,还有一块不起眼的、黑沉沉的矿石样本,那是戚远山最近接触的一笔新生意涉及的东西。
戚寒烟爬过私印,径直来到那块矿石前。她伸出小手,费力地将那块比她手掌还大的矿石样本抱了起来。矿石冰凉粗糙,她抱得摇摇晃晃,却不肯松手。
满堂寂静。
戚远山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好!我戚家女儿,不喜胭脂女红,却对金石之物有兴趣,将来或可替爹爹鉴宝看矿。”
宾客们纷纷凑趣恭维,说小小姐慧眼独具,将来必是巾帼不让须眉。苏婉清面上笑着,眼神却掠过女儿紧抱矿石的小手,又看向那本被冷落的《本草初识》,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只有戚寒烟自己知道,她选择这矿石,并非一时兴起。这块矿石她认得,是某种含铜的矿石。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标本。
父亲最近频繁提及新矿脉、南边路子,家中账目里也多了几笔数额巨大却去向不明的支出。她隐隐觉得,父亲绸缎生意之下,或许另有乾坤。
而医书,她迟早要接触,不必急于在抓周礼上彰显。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道人的预言和神秘的医字符号如芒在背,她须得更谨慎地藏拙。
抓周礼后,戚寒烟正式被唤作“烟姐儿”,也开始被允许在暖阁之外稍大范围活动。她最常待的地方,除了母亲配制药囊的东厢暖阁,便是父亲外书房隔壁的小隔间,那里摆着她的小摇篮,戚远山处理事务时,常将她带在身边。
如此又过数月,戚寒烟已能蹒跚走几步,简单词汇也说得更清晰。她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逐渐完善:大晟朝商贸发达,水路畅通,戚家的生意网络北至草原边市,南达南洋诸岛。父亲戚远山看似只是个成功的绸缎商,但戚寒烟从他往来信件的只言片语、深夜密谈时偶尔提高的声调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这一日,春深似海。戚远山从码头归来,带回数口大箱。仆役们抬着箱子穿过庭院时,戚寒烟正被乳母牵着在廊下学步。她看见父亲风尘仆仆却眉飞色舞,指挥着将箱子抬入外书房旁专门存放货样的库房。
“爹爹。”她口齿不清地唤了一声,摇摇晃晃朝父亲走去。
戚远山转身,弯腰将她抱起,用带着汗气和阳光味道的脸颊蹭了蹭她:“烟姐儿今日乖不乖?看爹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抱着女儿走进库房。箱子已被打开,里面并非绸缎,而是各式各样的新奇物件:色彩斑斓的琉璃器皿、镶嵌异域宝石的首饰、一卷卷纹样奇特的地毯,还有几柄镶嵌象牙的短刃。
戚寒烟目光扫过,心中渐起波澜。这些货物,绝非寻常海贸所能得。其工艺风格,隐约带着阿拉伯乃至更远西方的影子。
戚远山兴致勃勃地从中拣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盒内衬着深蓝天鹅绒,上面躺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不是铜镜。
镜面清澈如水,映出戚寒烟瞬间睁大的眼睛,和她身后库房窗棂的清晰倒影。
这是,水晶磨制的平面镜?
“番邦巧匠所制,说是用水晶磨薄了,背面镀了银。”戚远山将镜子递到女儿面前,笑道,“烟姐儿瞧瞧,清楚得紧,比铜镜强上百倍。”
戚寒烟接过镜子,入手微沉,镜面冰凉。她将镜子举到面前。
清晰得纤毫毕现的影像,映入眼帘。
镜中的女婴,约莫一岁出头,穿着藕荷色小袄,头发已长出细软的一层,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脸颊圆润,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乌黑澄澈,此刻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
这张脸,戚寒烟呼吸一滞。
与她前世幼年照片,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轮廓更柔和些,肤色更白皙,应是继承了母亲苏婉清江南女子的秀美。但那双眼睛的神采,那不自觉微抿的嘴唇,几乎与记忆中的自己重叠。
“怎么了?”戚远山见她盯着镜子发愣,以为女儿被清晰的影像吓到,忙要拿回镜子,“可是怕了?不怕不怕,这是镜子,里面是烟姐儿自己。”
“我。”戚寒烟忽然开口,声音清晰。
她指着镜中的影像:“我。”
戚远山一怔,随即大喜:“烟姐儿认得出自己了?好,好伶俐。”
戚寒烟却无心回应父亲的夸奖。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穿越至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今生的模样。这相似,是巧合吗?还是那枚玉佩、那所谓的血脉之引,有着更深层的含义?
她不由得握紧了始终随身佩戴的那枚玉佩。温润的玉石贴在心口,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老爷。”管家在库房外恭敬道,“林先生来了,在前厅等候。”
戚远山神色一肃,将女儿交给闻声而来的乳母,低声嘱咐:“带烟姐儿回夫人那儿去。”又转向管家,“我这就去。把这些箱子锁好,未有我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匆匆离去,步伐间带着一种戚寒烟熟悉的、谈论重要事务时的凝重。
乳母抱着戚寒烟往回走。经过前厅窗下时,戚寒烟瞥见厅内坐着一位青衫文士,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癯,正与父亲低声交谈。她只来得及听见半句:
“那矿脉之事,须得谨慎,京中已有人留意。”
京中?矿脉?
戚寒烟心中疑窦更深。乳母已快步走开,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怀中那面水晶镜上。镜面倒映着廊外葱茏的花木,也映出她自己微蹙的眉心。
回到东厢,苏婉清正在晾晒药材。见女儿被抱回,手中还攥着面新奇镜子,她接过镜子细看,也是惊叹:“如此清晰,真是巧夺天工。”又见女儿有些心不在焉,便柔声问,“烟姐儿怎么了,可是累了?”
戚寒烟摇摇头,伸手要母亲抱。苏婉清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鼻端是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和阳光味道,戚寒烟将脸埋在她肩头,心中那丝因镜中容颜和父亲隐秘事务而生出的不安,稍稍被驱散。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便再难忽视。
晚间,戚寒烟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迟迟未睡。月光透过窗纱,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睁着眼,回想白日所见:那面超越时代工艺的水晶镜,父亲与那位林先生凝重的神色,“京中已有人留意”的低语,还有镜中那张与前世如此相似的脸。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愈发扑朔迷离的谜团。
她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摸向枕下,那里除了玉佩,如今又多了一枚铜钱。指尖摩挲着铜钱上那个医字刻痕,冰凉粗糙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忽然,窗外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寻常仆役巡夜那种规律步伐,而是刻意放轻、走走停停的踟蹰。
戚寒烟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在她窗外停留了片刻。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透过窗纱缝隙,落在室内。但只停留了极短的时间,便又轻轻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是谁?
值夜的婆子?不可能,婆子脚步声重,且不会在她窗外无故停留。
戚寒烟轻轻坐起身,凑到窗边,透过纱帘缝隙向外望去。庭院月光如水,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那株老梅树的影子,在风中微微摇曳。
她退回床上,心跳有些快。是错觉吗?还是这看似安宁的戚府深宅,确有她未曾察觉的暗流?
次日清晨,乳母伺候她洗漱时,随口与丫鬟嘀咕:“昨夜不知怎的,后园角门那锁头有些松,守门的李老头说听见些响动,起来看又没见人,许是野猫罢。”
戚寒烟握紧了手中的布巾。
野猫吗?
她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父亲戚远山正在庭院中与管家交代事务,声音洪亮,笑容爽朗,一切如常。
可戚寒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清晰的倒影,那双属于成年灵魂的眼睛,在婴孩澄澈的瞳孔深处,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戒备。
预言悬顶,谜团深锁,暗流隐现。
这一世的路,恐怕远比她最初想象的,更要步步惊心。
她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孩童懵懂天真的表情,朝着走进来的兄长戚明轩,伸出小手,软软地唤:
“哥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