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的喧嚣,在铜钱落地那声轻响后,在戚寒烟心中彻底变了调。
宴席终散,宾客尽去。夜深人静时,苏婉清屏退乳母丫鬟,独自抱着女儿坐在暖阁窗边。月色透窗,洒在戚寒烟沉睡般的小脸上。母亲的手指极轻地抚过她的眉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烟儿。”苏婉清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道人的话,娘一个字也不信。我的烟儿,定会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戚寒烟闭着眼,心中却酸涩难言。她能感觉到母亲温暖的泪滴,悄然落在自己颊边。那道人的预言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这个刚刚迎来新生的家庭。而那一枚刻着医字的铜钱,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襁褓暗袋里,是宴散后,她趁着乳母不备,用尽婴儿仅有的力气,在襁褓转动间,将落在门廊阴影处的铜钱“拨”到了自己身边。
这动作细微至极,无人察觉。铜钱入手微凉,那特殊的刻痕在她指尖摩挲下异常清晰。三枚了。
她心中默数:实验室玉佩,父亲所赠玉佩,如今这枚铜钱。同一个符号,跨越时空般出现。这不是巧合。
“婉清。”戚远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踏着月色走进来,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在眼底深处藏着一缕凝重。他走到妻女身边,宽厚的手掌覆上苏婉清微颤的肩,“莫要多想,游方术士之言,多是危言耸听,讹诈钱财罢了。我已吩咐下去,日后这类人等,一律不得放入府中。”
苏婉清抬起头,眼中犹有泪光:“可是远山,他说的那般确凿。”
“确凿?”戚远山轻哼一声,接过女儿,将她小心托在臂弯。他看着女儿安静闭合的双眼,语气斩钉截铁,“我戚远山的女儿,自有我戚家福泽庇佑。什么血光之灾,亲缘尽断,我便是散尽家财,逆天改命,也绝不让半个字应验在烟儿身上。”
这话说得极重,掷地有声,戚寒烟心中震动。
“好了,莫再忧心。”戚远山语气缓和下来,将女儿交还给妻子,“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明日我还要去码头查验新到的那批苏绸,若是成色好,或许能搭上京里的线。”
苏婉清点点头,抱着女儿躺下。烛火被戚远山细心捻暗,他俯身在女儿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又在妻子耳边低语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夜,真正静了下来。
戚寒烟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和规律的心跳声中,开始整理思绪。穿越已成事实,婴儿的身体限制了她绝大部分行动能力,但思维是二十五岁的医学生戚寒烟。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需要弄明白医字符号背后的含义。
预言如同悬顶之剑。她不信命,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日子,戚寒烟开始了她作为婴孩的观察期。
她很快摸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大晟王朝”。
从父亲母亲偶尔的交谈、仆役的闲言、以及窗外街市隐约传来的吆喝声中,她拼凑出初步轮廓,王朝已延续百余年,当今皇帝年号“景和”,正值中兴之时。商业繁荣,江宁府作为南北漕运枢纽,更是商贾云集。医道颇受重视,太医院地位不低,正骨金创可见,开膛破肚之说则闻所未闻。
而她的家庭,比她最初想象的更为复杂。
父亲戚远山,绝非寻常绸缎商人。他的生意网络似乎很广,书房常至深夜仍亮着灯,往来信件频繁,偶尔会有风尘仆仆、目含精光的客人秘密来访。
戚寒烟被抱去书房时,曾瞥见过摊开的地图,上面标着数条她从未听说的商路,远及西域诸国。母亲苏婉清,太医世家出身,不仅精通药理,偶尔谈及脉象病理,见解之精妙,常让戚寒烟暗自心惊,某些理念竟与现代医学隐隐相通。
最让她感到温暖的是五岁的兄长戚明轩。小家伙虎头虎脑,对这个新来的妹妹充满了好奇和爱护。每日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暖阁,趴在摇篮边,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絮絮叨叨:
“妹妹,今天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妹妹,爹爹给我带了糖人,我偷偷藏了一半给你,等你长牙了吃。”
“妹妹,你快点长大,哥哥带你去街上看杂耍,可好玩了。”
戚寒烟无法回应,只能努力眨眨眼,发出一点含糊的咿呀声。每当这时,戚明轩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认为妹妹听懂了他的话。
这份纯真的手足之情,像一道暖流,缓缓融化着她心中因穿越和预言而结起的冰层。
但她时刻记得自己的处境。婴儿的身体太过脆弱,声带尚未发育完全,她尝试发声,却只能发出断续的“啊、哦”之音。四肢也不听使唤,想抬手、翻身都异常艰难。这种意识清醒却身如囚笼的感觉,足以将一个普通人逼疯。
可戚寒烟不是普通人。她是医学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观察力。
她开始有意识地“训练”。每日清醒时,努力控制眼球转动,追踪移动的物体;尝试活动手指,从无意识的抓握到慢慢能短暂地、有目的地攥紧某样东西;倾听每一个音节,分辨语言规律。进展缓慢如蚁行,但她坚持不懈。
满三个月时,她已能较清晰地视物,也大致听懂了此世官话,与她前世所知的古汉语有差异,但能听懂七八成。这一日,苏婉清在暖阁榻上配制药囊,几种药材摊开在小几上。戚寒烟被放在一旁的软垫上,鼻端嗅到混杂的药香。
薄荷的清凉,艾草的辛涩,当归的甘苦。她忽然想起前世实验室里,那些被标记存放的草药标本。母亲正在分拣艾叶,准备装入驱蚊药囊。戚寒烟目光落在混杂在艾草中的几片薄荷叶上,那是前日兄长玩闹时不小心撒进去的。
苏婉清未察觉,指尖已拈起一片混着薄荷的艾草。
几乎是本能地,戚寒烟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呃音,同时用尽力气,朝着母亲配药的方向,笨拙地挥动了一下手臂。
苏婉清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女儿。
戚寒烟努力睁大眼睛,视线在母亲手中的草药和旁边纯艾草之间来回移动。
“烟儿?”苏婉清有些疑惑,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
她本就是心思细腻、精通药性之人,仔细一看,立刻发现了那几片颜色略浅、叶形不同的薄荷。她轻轻咦了一声,将混入的薄荷叶仔细挑出,这才看向女儿,眼中泛起惊奇之色。
“你这孩子。”她伸手轻点女儿鼻尖,笑意温柔中带着探究,“莫非能辨药气?”
戚寒烟心中微紧,知道自己表现得过了。她立刻收敛目光,做出困倦模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婴儿最好的保护色,便是混沌无知。
苏婉清果然只当是巧合,笑着摇摇头,继续手中活计。但自此之后,戚寒烟注意到,母亲配药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些深思。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戚寒烟六个月时,已能靠坐着,手指的精细动作也大有进步。她最常做的,是玩那枚父亲给的玉佩,当然在旁人看来,只是婴儿无意识的抓握把玩。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每一次摩挲那医字刻痕,都在心中勾勒其笔划,思考其来历。
这一日,戚远山难得清闲,抱着她在书房看账。厚厚几册账簿摊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拨着算盘,口中低声念着数目。戚寒烟趴在他肩头,目光落在一册翻开账簿的某页。
那是一笔药材生意的出入账。戚远山刚核完上一项,正要翻页,戚寒烟眼尖地瞥见下一行一个数字,叁佰贰拾两。但她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此页前列药材单价、数量相乘,结果应是叁佰壹拾伍两,差了五两。
五两银子,对戚家或许不算大数目,但账目不清,便是隐患。更何况,她目光扫过那笔账目药材名目,南海沉水香,数量是五斤。她忽然想起前日母亲与管家闲聊时提过,近日南海商路因风浪不畅,沉水香有价无市,府中所存不过两斤余。
账目有假。
戚远山已准备翻页。电光石火间,戚寒烟来不及多想,用尽力气,伸出小手指向那个三百二十两的数字,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错,错…”
声音含糊至极,但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戚远山动作猛然顿住。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女儿。小女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手指着账册,正看着他。
“烟儿?”戚远山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戚寒烟心中警铃大作。糟了,又冲动了。她赶紧收回手,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声,做出要抓父亲胡子的模样,试图蒙混过去。
戚远山却未如往常般笑着逗她。他眉头缓缓锁起,目光在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和账册之间来回移动。半晌,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女儿刚才指过账册的那只小手。
那只小手柔若无骨,指尖还带着奶香。
可戚远山却觉得,掌心握住的不只是一个婴儿的手。他沉默着,重新看向那行账目,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片刻后,他脸色沉了下来。
“三百二十五两。”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果然错了。”
他合上账册,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女儿抱得更稳了些,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正好,庭院里桃花初绽。他低头看着怀中又开始玩他衣襟扣子的女儿,眼神复杂难明。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像是说给女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我家烟儿,果然不是寻常孩子。”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戚寒烟心中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那双眼里,有惊异,有探究,有骄傲,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忧虑。
戚远山忽然笑了,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女儿嫩嫩的脸颊,惹得她痒得缩脖子。
“罢了。”他语气重新轻松起来,“不管如何,都是爹的宝贝闺女。”
他将女儿举高,看着她在空中舞动小手,笑声爽朗。但戚寒烟分明看见,父亲转身将账册放入抽屉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厉色。
当晚,戚寒烟躺在摇篮里,久久未眠。掌心紧握着那枚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今日之举,利弊难料。暴露早慧可能引来麻烦,但也可能获得更多探索的空间。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守夜丫鬟在廊下走动。更远处,隐约有压抑的训斥声从偏院传来,父亲似乎连夜处置了账房某人。
戚寒烟缓缓松开铜钱,将它塞回襁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