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冷白如霜。
戚寒烟戴着橡胶手套,指尖轻轻拂过绒布上那套泛着幽暗银光的外科器械。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每一件都保养得极好,在二十一世纪的LED灯下,仍能映出她疲惫的面容。
这是祖父的遗物,民国时期一位德国医师所赠,传承三代,如今到了她手里。
“若见异象,勿惊,乃血脉之引。”
绒布夹层里掉出的字条,钢笔字迹已晕开大半,祖父的笔锋她认得。戚寒烟蹙眉,将字条凑近灯下。
“异象?”她低声自语,目光落回器械盒底部的凹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佩,温润剔透,雕着繁复的云纹。她拈起玉佩,触感微凉,对着灯光细看,在云纹中心发现一个极小的、刻工奇特的字。
不是篆体字,不是隶体字。
那是一个简化的“医”字。
手机嗡嗡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导师发来消息:“寒烟,那批干细胞培养液的数据整理好了吗?明天专家组要审。”
她瞥了眼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论文,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五分。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人,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马上就好。”她回复,将玉佩小心放回绒布,开始整理实验台。
细胞培养箱发出低微的嗡鸣。她打开箱门,取出三组培养皿,在显微镜下观察。第三组有些异常,分化速度明显快于预期,细胞形态也……她调高倍数,屏住呼吸。那些本该是圆润的间充质干细胞,边缘竟浮现出细密的、类似古代纹样的突起。
“见鬼了真是。”她喃喃道。
灯就在这时灭了。
不是跳闸。是电路过载的刺啦声从角落配电箱传来,紧接着是火花迸溅。戚寒烟猛地起身,本能地冲向培养箱,那里有她历时八个月的心血,三组珍贵的定向分化样本。她拉开门,迅速将培养皿转移至备用保温箱,动作熟练如演练过千百遍。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最后一组培养皿的瞬间,一股狂暴的电流从损坏的插座窜出,顺着金属操作台面蔓延。剧痛从指尖炸开,贯穿全身。她想抽手,身体却僵硬如石。视野开始扭曲,冷白的灯光晕染成诡异的昏黄,实验室的墙壁如水面般漾开波纹。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临界点,她看见了那枚握在左手掌心那枚玉佩,竟在黑暗中泛起柔和的青白色荧光。光晕扩散,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古式的雕花床顶、摇曳的烛火、还有一张俯视着她的、满是汗水的妇人脸庞。
“生了!是个千金!”
那声音遥远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却又清晰得如在耳畔。
戚寒烟想睁眼,想呼喊,但黑暗已如潮水将她彻底吞没。最后一瞬,她听见一个温柔至极、带着哽咽的女声:
“我的烟儿……”
黑暗持续了不知多久。
意识如沉在深海的碎片,缓慢上浮。最先恢复的是触觉:温暖、柔软的织物包裹着她,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托起。然后是嗅觉,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艾草燃烧的清香,还有一种檀木和书卷的味道。
视觉仍是一片模糊。只有色块和光影:昏黄的、摇曳的暖光,深色的木质轮廓,一张靠近的、朦胧的脸。
“让我抱抱。”
男人的声音,沉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她被小心地转移到一个更宽阔的怀抱中。那只托着她后背的手,指腹有薄茧,触感却异常温柔。就在那只手触碰到她襁褓的刹那,
电光石火间,戚寒烟的意识中猛然炸开实验室漏电时的画面碎片!无影灯、培养皿、迸溅的火花、还有掌心玉佩那诡异的荧光,所有景象如快进的胶片在脑内呼啸而过,最后定格在祖父字条上那行字:
“若见异象,勿惊,乃血脉之引。”
血脉之引?
“这小丫头,倒是乖巧。”男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努力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如铅。只能勉强透过一线模糊的光,看见男人腰间垂下的配饰,一块深色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几乎是本能地,她伸出那只尚且不受控制的小手,在空中虚抓。
指尖触到了一片温凉。
她抓住了那块玉佩。
男人,她的父亲,显然怔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瞧瞧,这就知道抓爹的宝贝了。”笑声震动胸腔,透过襁褓传来安稳的暖意。他用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紧握的小拳头。
就在那一触之间,戚寒烟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
这不是梦。
触感太真实,气味太具体,声音太清晰。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二十五年的现代人生,医学生的苦读,实验室的深夜,最后的电流剧痛,与此刻这具婴儿躯体的感知猛烈碰撞。她明白了,那个“异象”不是幻觉,祖父留下的玉佩和字条,或许根本不是故弄玄虚。
她穿越了。
穿成了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
“远山,你轻些,别吓着她。”那个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戚寒烟感到自己被轻轻抱回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母亲的气息包裹而来,带着产后虚弱的汗意,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让她本能安心的味道。
“婉清,你看她的眼睛。”父亲的声音充满惊叹。
戚寒烟终于奋力睁开了眼。
视线仍然模糊,像隔着毛玻璃。但她能辨认出俯身看着她的女子轮廓:消瘦的脸颊,散落的湿发,一双盈满泪光却笑得无比美丽的眼睛。这就是她这一世的母亲。旁边站着的高大男子,面容刚毅,眼神却柔得像水,腰间玉佩仍在她的小手中攥着。
“这眼睛亮得像星子,一看就随你,机灵。”父亲戚远山笑道,小心地试图从女儿小手中取出玉佩。可戚寒烟攥得出奇的紧。
“罢了罢了,让她抓着吧。”戚远山无奈又宠溺地摇头,索性解下玉佩的系绳,将那温润的羊脂玉留在女儿掌心,“这玉跟了我十几年,今日便赠予我家烟儿,保她平安康健。”
烟儿。
戚寒烟在心中默念这个乳名。
前世她叫寒烟,今生依旧有“烟”。是巧合,还是那枚玉佩冥冥中的牵引?
她无法思考更多。婴儿脆弱的神经无法支撑如此剧烈的意识活动,困倦如黑潮再次涌来。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竭尽全力,将模糊的视线聚焦在掌心那枚玉佩上。
光线昏暗,但她依稀看见,玉佩上雕刻的,不是父亲那块常见的如意云纹。
而是一个奇特的、线条简练的符号。
与她前世在实验室看见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一个月后,戚府满月宴。
江宁府有头有脸的商贾、几位与戚远山交好的文人、甚至还有一位低调前来的府衙师爷,齐聚戚府前厅。
丝竹声、道贺声、笑谈声透过门窗,隐约传到后宅暖阁。
戚寒烟被裹在绣福字的大红襁褓里,由乳母抱着,接受一波波女眷的围观和夸赞。她始终闭着眼,做出熟睡模样,实则耳中仔细过滤着每一句交谈。
“戚老板好福气啊,儿女双全!”
“听闻戚娘子是太医世家出身,难怪小小姐看着就灵气十足。”
“戚家这绸缎庄的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如今又添千金,双喜临门呐。”
她默默收集信息:父亲是商人,家境殷实;母亲出身医道世家;还有一个兄长,今日在前厅帮忙待客。这是一个安稳的、甚至称得上优越的起点。如果没有掌心那枚玉佩时刻提醒她,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幸运地重生在一个幸福家庭。
宴至中途,一位不请自来的游方道士出现在府门前。管家本欲打发,戚远山却因今日大喜,心情极佳,吩咐请进来奉茶。
道士须发灰白,面容清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并未去前厅,反而径直走到后宅暖阁外,隔着珠帘,目光精准地落在乳母怀中的戚寒烟身上。
戚寒烟心中莫名一紧。
“道长有何指教?”苏婉清示意乳母稍退,自己温声问道。
道士捻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戚寒烟耳中:“此女命星有异光,非同凡俗。十六岁前,如珍似宝,阖家顺遂,福泽深厚。”
暖阁内女眷们闻言面露喜色。
道士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变得深邃难测:“然,福祸相依。星象显,十六岁上,将逢大劫。血光冲天,亲缘尽断,命运自此两隔。”
满室寂静。
苏婉清脸色瞬间苍白,攥紧了手中帕子。
“道长!”戚远山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显然已闻讯赶来,面色沉凝,却强压着怒气,拱手道,“今日小女满月,乃是喜日。道长云游高人,还望莫要危言耸听,惊扰内眷。”
道士看了戚远山一眼,又深深望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竟不再多言,稽首一礼,转身便走。行至门廊暗处,他袖袍似是无意一拂,一枚黄铜钱“叮”一声轻响,落在角落阴影里。
无人察觉。
只有被乳母抱着的戚寒烟,在道士转身刹那,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那枚被刻意留下的铜钱。更看见了,铜钱朝下的那一面,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反射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刻印的痕迹。
一个简化的“医”字。
与前两枚玉佩上的,如出一辙。
寒意,在这一刻顺着婴儿细弱的脊椎悄然爬升。满堂的喜庆喧嚣,瞬间仿佛隔了一层冰壁。十六岁,大劫,血光,亲缘尽断。这几个词如同冰锥,刺入她刚刚温热起来的心脏。
她缓缓地,重新合上眼。
小小的手掌,在襁褓中,更用力地握紧了那枚父亲赠予的、刻着医字的羊脂玉佩。
仿佛握住唯一一丝与未知命运抗衡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