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逢赢辰

第九章夜色暗涌

赢辰公子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月清影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愠怒，有探究，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

她稳坐议事堂主位，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寻常访客的名字。

“人在何处？”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谷口的守卫已经验过‘星辉令’，确认无误。此刻人已通过外层阵法，正在‘迎客松’处等候。”影子快速回道，“按照惯例，持有星辉令者可自行前往其在谷中的固定居所‘揽月轩’，无需每次通报。但……他似乎特意让守卫通传了一声。”

特意通传？是出于礼节，还是……别有深意？

月清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知道了。”她站起身，宽大的墨色外袍随着动作如水般流淌，“让他去揽月轩等着。我稍后过去。”

“是。”影子应道。

月清影没有立刻前往揽月轩，而是先回到了听澜小筑。

夕阳的余晖给山谷披上了一层绚丽的橘红色纱衣，暖潭上升腾起更浓的雾气，远处的山峰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她走到卧房隔壁的静室。这里已经按照她的吩咐重新布置过，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白玉床榻，四周墙壁上镶嵌着能凝聚和净化灵力的阵法晶石。墙角的多宝格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药材、器具和瓶罐。

她从星渊戒中取出装着腐骨灵花花蕊的寒玉盒，以及一个封印着涅槃金焰的赤玉葫芦，小心地放在特制的架子上。又检查了一遍鲁墨下午紧急送来的、已经初步加工好的几样器械配件，确认无误。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才净了手，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月白色内衫，外罩了一件款式更简洁、没有任何纹饰的墨色长袍，腰间用同色丝绦松松系住。长发依旧用白玉簪绾起，脸上未施脂粉，清冷素净。

她对镜看了看，镜中人的眼神冷静锐利，完全看不到昨夜半分狼狈的影子。

很好。

“走吧，去揽月轩。”她对等候在门外的影子说道。

揽月轩位于墨影谷的另一侧，与听澜小筑隔着暖潭遥遥相望。它建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崖平台上，视野开阔，是观赏谷中夜景的绝佳之地。

一路行去，天色渐暗。谷中各处亮起了柔和的光芒——有的是镶嵌在道路两旁、会自动吸收日光并释放的萤石；有的是悬挂在屋檐下、造型精美的灯笼；还有从一些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烛火。

整个山谷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祥和，与外界的喧嚣动荡仿佛是两个世界。

月清影来到揽月轩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弯新月悬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揽月轩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风格雅致，周围种满了修竹和梅树。此刻，楼下厅堂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门扉虚掩着。

月清影在门前驻足片刻，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她推门而入。

厅堂内布置得清雅舒适，燃着味道清冽的檀香。萧璟麟——或者说，赢辰公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敞开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换下了昨夜那身湿透的衣衫，此刻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缎长袍，面料华贵，剪裁合体，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

仅仅是背影，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孤寂感。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那张脸完全呈现在灯光下时，月清影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昨夜光线昏暗，水汽氤氲，加上药性催发，她并未看得十分真切。此刻在明晃晃的烛光下，她才真正看清这个男人的容貌。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甚至可以用“妖冶”来形容的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薄唇的颜色很淡，此刻微微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形状优美，眼尾略微上挑，瞳色是罕见的深紫色，在灯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泽，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但这张过于完美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唯有眼角眉梢残留的一丝疲色，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轻松。

他的目光落在月清影身上，深紫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很快就湮没在平静之下。

“谷主。”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深夜叨扰。”

语气客气而疏离，完全听不出昨夜曾有那般亲密的纠缠。

月清影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同样不动声色：“赢辰公子客气了。既持有星辉令，便是谷中贵客，何来叨扰之说。”

她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从容，示意对方也坐。

萧璟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方案几，气氛微妙而凝滞。

“公子去而复返，可是疗伤所需药材有缺？”月清影率先开口，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关心“客户”需求的谷主。

萧璟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墨影公子”与他记忆中那位神秘的谷主似乎别无二致，一样的清冷，一样的深不可测。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同了？是眼神？还是气息？

他按下心中那丝异样，摇头道：“并非为此。昨夜……多谢谷主收留。另有一事，想告知谷主。”

“哦？何事？”月清影端起仆役刚奉上的热茶，浅浅啜饮一口，掩饰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收留？呵，收留到床上去了？

“我今日在外界听到一些消息。”萧璟麟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月清影的手指微微收紧，“是关于忠勇侯府，以及……太子冲喜一事。”

月清影抬眸，对上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愿闻其详。”

“忠勇侯府嫡女沈清辞，天生痴傻，容貌被毁，三日前被送入东宫，为瘫痪的太子萧璟麟冲喜。”萧璟麟缓缓说道，目光紧锁着月清影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大婚当晚，送嫁队伍在城外三十里处遇袭，新娘所乘喜轿坠落悬崖，新娘……不知所踪。目前，忠勇侯府对外宣称是意外，太子府那边则保持沉默。京城暗流涌动，不少人都在猜测这场‘意外’的背后主使。”

他说得很客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月清影心中冷笑更甚。太子萧璟麟？不就是眼前这位“瘫痪”的当事人之一么？在这里跟她装路人？

“赢辰公子特意告知此事，是觉得与我墨影谷有关？”她语气不变，反问道。

萧璟麟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听闻，谷主近年偶尔会以不同身份在外行走。而那位沈大小姐失踪的地点……恰好在墨影谷外围山脉附近。”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某种暗示：“悬崖之下，深不可测。若真有不幸坠崖者，或许……也只有如墨影谷这般与世隔绝之地，才有可能为其提供一线生机？”

月清影心中警铃微作。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有所猜测？

“公子说笑了。”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墨影谷结界森严，岂是寻常人能闯入的。至于坠崖之人……山脉绵延百里，悬崖峭壁无数，生死有命罢了。”

她的否认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萧璟麟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最终收了回去，没有再追问。他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但那深紫色的眸子依旧锐利。

“谷主说的是。”他淡淡附和了一句，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另外，我可能需要提前支取一部分‘九阳还魂草’和‘地心灵乳’。外界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或许会耽搁下次来谷的时日。”

“可以。”月清影答应得很爽快，“稍后我会让人送到揽月轩。剂量还是按老规矩？”

“嗯。”萧璟麟点头，随即又道，“还有一事……昨日在谷中，我似乎感应到暖潭方向有异常的灵力波动和……陌生气息。谷中可是来了新人？或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月清影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探究和……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他在意昨夜的事情。或者说，他在意昨夜的那个人。

月清影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些许疑惑和沉思：“暖潭方向？昨日……”她作势回想，“昨日我在药庐闭关炼丹，倒是未曾留意。怎么，公子可是察觉了什么不妥？谷中阵法向来稳固，按理不应有外人潜入才对。”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摆出关切谷中安全的姿态。

萧璟麟凝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或许是我多虑了。昨日疗伤时心神损耗，感知或有偏差。”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淡：“既然谷中无事，我便放心了。此番打扰，还望谷主勿怪。”

这便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月清影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公子言重了。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药材稍后便到。”

她也无意在此久留。面对这个昨夜与她有过肌肤之亲、此刻却装作陌路的男人，每多待一刻，都需要耗费心力维持平静。

“谷主慢走。”萧璟麟起身，微微欠身。

月清影颔首示意，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揽月轩。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听澜小筑的范围，她才停下脚步，扶着身旁一棵老树的树干，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竟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

与他对峙，哪怕只是言语间的交锋，也让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个男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深沉难测。

“大大，您没事吧？”影子担忧的声音响起。

“没事。”月清影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他只是试探，并没有确凿证据。而且……他似乎对‘昨夜之人’的去向颇为在意。”

这就有意思了。

一方面装作若无其事，一方面又在暗中探寻。

赢辰公子，萧璟麟，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影子，”她转身向小筑走去，“加强对揽月轩的监控——用最高级别、最隐蔽的手段。我要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谁，哪怕只是自言自语说了什么话。另外，继续调查他的真实身份和背景，我要知道更多细节。”

“明白！”影子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大大……用最高级别监控，会不会被他发现？这位赢辰公子的修为和警觉性都极高。”

“所以才要用最高级别。”月清影冷冷道，“如果他连这个都能发现，那只能证明，他对墨影谷的了解和对阵法的掌握，远超我们的预估。这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信息。”

“是！”影子恍然。

回到听澜小筑的书房，月清影没有休息。她点亮灯烛，铺开纸笔，开始整理和消化今日获得的信息，并筹划下一步的行动。

药王谷的调查、孙灵儿的治疗、谷内事务的梳理、以及对赢辰公子的监视……千头万绪，都需要她一一理清，做出安排。

灯光下，她清丽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专注而沉静。

与此同时，揽月轩内。

萧璟麟依旧站在窗前，目送着那道墨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山林之中。

他脸上的平静淡然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阴郁的神色。深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暴。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处，赫然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伤痕——那是昨夜被她的指甲划破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但此刻，这印记竟然在微微发热，隐隐泛着极淡的、与她身上某种气息同源的荧光。

这是……血脉感应？还是契约残留？

他闭上眼睛，昨夜那些混乱而炙热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女子柔软的躯体，绝望又凶狠的眼神，滚烫的眼泪，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纠缠……

他猛地攥紧拳头，将那印记死死握住。

那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与墨影谷，与这位墨影公子，又有什么关系？

为何他在她身上，感应到了一丝与“星辉令”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纯粹的气息？

而墨影公子今日的表现……看似滴水不漏，但那份过于完美的平静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

萧璟麟睁开眼，望向听澜小筑的方向，眸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疑虑。

为何在靠近墨影公子时，他体内沉寂已久的某种毒素，竟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安抚感？

这与昨夜和那女子接触时的感觉，何其相似……

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需要验证。

不惜一切代价。

夜色渐浓，墨影谷中一片静谧。

但在这静谧之下，两股同样强大而警惕的力量，已经悄然展开了无声的角逐。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

——————————————

【下章预告】：药王谷圣女孙灵儿抵达，月清影施展绝世医术，震惊四座。治疗过程中，月清影体内魅毒出现意外波动，赢辰公子是否会察觉异样？与此同时，外界关于“太子妃失踪”的风波愈演愈烈，更多势力开始将目光投向墨影谷所在的神秘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