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明鉴万里

闻湘知道莫娘子不会信，所以捡起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将启蒙书的字写完。

不但如此，闻湘的字，不但笔画一笔未错，就连笔锋都藏着锋利。

莫娘子满脸怀疑，“你怎么办到的？你以前学过字？”

闻湘咧着嘴笑，“莫姐，你可以称我为天才。”

“呵，”莫娘子手中的团扇敲在她脑袋上。

“骗鬼呢？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神童不少，过目不忘的、精通数数的、善谋略的……可没有哪个神童，能直接写出笔锋的。”

闻湘：“……”

她低头看自己的字，她明明已经故意藏拙了啊，怎么还能被看出笔锋？

都怪她书法造诣太高！

强者的悲哀啊。

闻湘感慨又无奈，一不小心，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让自己又装了一把。

她小时候的兴趣爱好是书法，在这方面颇有些天分，所以从小就跟了名家练习，多年下来，很多笔划已经成了习惯。

“莫姐……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莫娘子一听有故事，立刻瞪大眼睛。

闻湘：“其实……我的确跟一个云游的和尚学过几天字，但和尚教我的字，不是大周文字，在这里根本用不上。”

“而且……这和尚身份特殊，我就算跟他学过，也不敢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莫娘子冷笑一声，“编，继续编，当我三岁小孩儿呢？”

闻湘一点儿也不慌，淡定的道：“那和尚，叫摩艾。”

摩艾。

两个字，直接吓得莫娘子脸色一变。

她赶紧捂住了闻湘的嘴，“死丫头，这名字可提不得，你不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闻湘趁机两手一摊，无力的道：

“你看，我刚才就说了，哪怕我臭读了几篇书，也不敢说自己学过字，就怕有人问起出处来，我说不清楚。”

莫娘子心有余悸的点头。

“你做得对，这个人的行踪，万万不能泄露丝毫，但凡被人听去，都是掉脑袋的事。”

看得出，莫娘子是真的恐惧，竟然连“摩艾”这两个字，都不敢提。

不怪莫娘子草木皆兵，实在是这“摩艾”在大周朝来说，就是个忌讳。

摩艾是和尚的法号，但在他出家前，还有一个名字，周永鉴。

周是皇家姓，而永鉴，则是永安长乐、明鉴万里之意，乃当今圣上赐给皇长子的字。

摩艾和尚，出家前身份贵重，在八岁的时就被圣上立为太子，据说精通六国文字，会说大周朝各个地方的方言。

他十二岁亲自领兵击退边境蛮寇。

十五岁赈灾剿匪，得西北民心所向。

十七岁往西拓展疆土，率领凤羽铁骑一举杀到了西蛮王庭。

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本该是大周朝最令人瞩目之人。

可不知为何，在周永鉴及冠之时，一夕之间，天之骄子跌入神坛。

民间众说纷纭，流传最为广泛的小道消息，是说太子殿下私通后宫宠妃，被圣上当场抓奸，所以圣上龙颜大怒，一气之下便要赐死太子。

也许是父子情深，在太子被斩首的最后关头，圣上心软了，便宽恕了他的死罪，只要求他出家为僧，永世不得回京。

可毕竟是天子血脉，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无法忽视的威胁。

有人说摩艾还没走出帝京，就被政敌杀了，也有人说，摩艾逃出帝京往东去了。

总之，于普通人而言，就是沾之即死，但凡有摩艾消息出现的地方，必定伴随着血腥杀戮。

因为那些习惯掌握生杀予夺的上位者，从未将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他们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闻湘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把这尊大佛抬了出来。

果然，她这么一说，莫娘子便不敢多问了。

莫娘子：“如果真是那人，他教你一些异族字，倒也说得过去。”

顿了顿，她又撇嘴道：“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大运，竟然连那人都能遇见。”

闻湘挽住莫娘子的胳膊，堆起谄媚的笑容，道：

“那算什么，我最幸运的，当然是遇到了莫姐你。我连你都能遇到，一个和尚算……”

“住口！”莫娘子又想伸手捂她的嘴，“你还敢提！再提这两个字，我扯烂你的嘴。”

闻湘便悻悻的止住话头。

“好，好，我不提，保证不提好吧。平时风韵犹存的温柔小姐姐，怎么被一个名字整破防了……”

能止小儿夜哭，说的就是这种让人闻之色变的凶名吧。

莫娘子还有些不放心，拿了文房四宝，拉着闻湘进入屋内。

她将闻湘按在书桌前坐下，又拿了几本有些年岁的书籍出来。

“赶紧的，你快些学。你一写字就露馅，保不准哪天东窗事发，给整个落东镇招惹事端。”

莫娘子着急的将毛笔塞到闻湘手里。

“以后但凡露馅，就说跟我学的，字是我教的，那什么人，从来没有出现在落东镇过，懂？”

“懂！”

闻湘点头如蒜，有那么一刻，心里不免生出些内疚来。

她只想着把这事儿糊弄过去，看样子，却像是下手重了，真把莫娘子吓到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向前看。

*

远山落日，宁静致远。

闻湘抱着厚厚的几本书回到闻家，迎面撞见从厢房出来的柏漾。

他扫了一眼她怀里的书籍，那眼神里，有些闻湘看不懂的意味不明。

“你……”

闻湘下巴搁在书籍上，仰着脖子问：“我怎么了？看我抱这么多书，你倒是搭把手啊？”

活该是个老光棍儿，就这眼力见，有女人看得上他才怪。

柏漾表情很淡，“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闻湘：“你嘀嘀咕咕说什么？搭把手啊，我快抱不住了……”

她可不是开玩笑，书籍本来就重，还是半人高的一摞，她能这么远抱回来，已经是坚持不懈的结果。

这会儿，她两只胳膊都在打颤。

话刚说完，她脚下一个踉跄，再也控制不住，直接将书籍迎面洒了出去。

“嘭！”

半尺高的一本厚书，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柏漾的脑门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