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林苑一席之辱后,慎夫人彻底明白了礼法尊卑。
其实,她本就心性柔和,自此,她更是事事退让、处处避嫌、躬行节俭了!
年轻女孩嘛!只是,皇帝对她长久的恩宠,让她渐渐地滋生底气,潜意识默认自己可以拥有比肩皇后的礼遇。
然而,她自始至终,并无谋害皇后、争夺后位的狠辣谋划,仅仅是习惯了帝王偏爱,想要一份体面与尊重而已!
倘若是有些野心的女子,得此盛宠滔天,便会滋生另一种心思,唯独她自己步步收敛、不敢有半分逾制。
晴日午后,在慎夫人的偏殿中,一眼望去,殿内,素净无华,无绣帐、无彩饰!
宫女们捧着新制的四套常衣入内,衣料皆是贡品软绸,是用边角裁成的,极其规整。
她嘛,本可依照宫中宠妃规制,裁雅致华贵的长裙,可她并没有!
宫女捧着新衣,轻声回禀道:
“娘娘,新衣已成!按旧例规制,像你的妃位,常衣皆可裙摆曳地,你不是喜欢长裙么,端庄又体面。”
慎夫人伸手抚过细软衣料,她恬淡地微微摇头。
“去!拿把剪刀来!”
宫女慌了,担心慎夫人要剪掉这件新衣,“这…款式娘娘是不喜欢么?”
只见,慎夫人取过剪刀,她亲手比着裙摆,干脆利落地剪去一截布料。
新衣瞬间短了数寸,堪堪及踝,绝不曳地沾尘。
当她想再剪时,宫女大惊,连忙阻拦。
“娘娘!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好好新衣,何苦亲手剪短?这再剪下去,未免太过朴素,太…太委屈您了!”
慎夫人放下剪刀,她从容地说道:“不委屈!”
她捡起布块,温声说道:“这还可做个小衣呢!”
“娘娘,您…您变了!”
“陛下日日躬行节俭,惜万民物力、禁宫中华靡。皇后中宫表率,她端庄自持。我身为陛下的宠妃,日日承宠,本就招人眼目,更该敛锋芒、减奢华、守本分。这曳地长裙,锦绣浮艳,看似体面,实则奢靡。”
“可是,您是陛下最宠的妃子,陛下不会怪你的,您有特殊待遇,可比其他妃子的裙子长一些!”
“至今,我并无子嗣,也无家世依仗,圣宠不衰,那是不可能的!我唯有安分二字可护我周全。”
宫女惊呆了,“那是皇后娘娘对你说的吗?她是在威胁您呀!”
“少给我拉仇恨!”慎夫人瞪了那宫女一眼,“皇后可华贵母仪,我只需素净自持。想伺候我,就别挑唆我!之前是我不懂事,不与人争色,不与礼争荣,方是长久安稳!”
她字字清醒,却无半分委屈和怨怼。
这时,刘恒踱步入殿,一眼看见案上剪断的新衣,又见满殿素白帷帐,无一丝文绣彩饰。
刘恒心中是乐呵呵的,“女子皆爱美艳华裳,长裙飘飘,慎夫人,你偏要自剪新衣,甘守朴素,何故?”
慎夫人起身行礼,恭谨应答道:“陛下俭以修身、俭以治国,臣妾也不敢独享奢靡。再者,六宫之中,尊位在于皇后。中宫方是一国母仪,她才该当华贵端正。臣妾不过近身侍奉之妾,若衣饰张扬、步步生华,便是越了尊卑,乱了规矩。上林苑晏一事,臣妾早已醒悟了!恩宠是陛下怜惜,礼法是大汉根基。臣妾愿随陛下节俭,终身不尚浮华,终身不越位次!”
刘恒静静地看着她温顺而又澄澈的眉眼,他温柔地笑了。
可是,除了对己懂事的慎夫人的赞许,他心底却深沉地在想:挺好!温顺无锋芒,才是最适合养在身边的无害宠妃,但她越懂事、越无争、越安分,越不能有子!
“你能识大体、守礼法,难得!朕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门关上了,他们在恩爱呢!
次日,雨后初晴,在宫道长廊,窦皇后銮驾行来。
慎夫人立刻止步,她远远地望见皇后的车驾,她侧身垂立,主动地退至廊下最侧的边角,避开御路。
随侍宫女对她低声说道:“娘娘不必这般避让吧!宫道宽阔,并行无碍的!”
慎夫人却十分沉静地轻声说道:“不可!
中宫在前,姬妾当避。往日,我不懂分寸,险些因恩宠僭越礼法,惹陛下为难、惹朝堂非议。若是半步不退、分毫不让,那何来的守礼!”
窦漪房车驾行至近处,她瞥见廊下角隅恭立的慎夫人。
“停!”
窦漪房落轿了,“是慎夫人啊!”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八百度的转变,窦漪房也十分地惊讶,“妹妹何必如此拘谨?”
慎夫人对窦漪房躬身行礼,她的姿态十分恭敬,并无半分敷衍之态。
“皇后娘娘,您母仪天下,统领六宫。尊卑有序,礼不可废。往日是臣妾懵懂,仗陛下怜爱,不懂退让,多有失礼,请多多包涵,如今,臣妾时时自省,凡皇后所在,臣妾必退;凡中宫威仪,臣妾必敬!”
窦漪房看着眼前极致恭顺、素衣简约、毫无盛宠傲气的慎夫人,窦漪房也温和地说道:“妹妹,你能自持俭德、恪守尊卑,是后宫之幸啊!”
慎夫人谦恭地说道:“妹妹不敢称贤,只求不给陛下添扰,不给中宫添烦就好了。”
她们和平对话,毫无火药味,不争、不妒、不辩、不攀附!
窦漪房心想:她明明是宫中陛下最宠爱之人,却活成了六宫最谦卑朴素的样子,想整你也没理由了啊!果然是不一般的女子!
到了自己的屋中,慎夫人坐了下来,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嫔妃得宠,皆盼子嗣固位!我一生盛宠、夜夜承恩,终身无子,莫非是命薄?”
“太子之位已定,我事事让着皇后、日日守节俭、从不张扬、从不结党。老天爷不可能不给我这个机会吧?”
不过,她还是往好处想了:“兴许…我许久未孕,想来……也是天意怜我,让我无牵无挂、清净无争吧!”
她自我安慰道:“无妨!我只求安分守礼,其实,无子也挺好的!”
可她全然不知,自己的“清净无争”,是帝王日复一日、温柔投喂之绝路。
她拼尽全力懂事、谦让、克制,只为换一份安稳恩宠。殊不知,她的温顺被刘恒利用了,她是有生育能力的,只是她的子嗣被刘恒亲手断绝了。
最恭顺的美人,最体面的囚笼。
最贤德的自持,最残忍的算计!
刘恒要的是“宠妃分宠、绝不留子”,他既制衡中宫,又杜绝未来戚夫人式的宫变,完美地闭环他一生的稳控之帝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