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吞龙

酉时三刻·残酒

铜手炉在榆木柜台上刻出第三道霜痕时,林寒正踮脚擦拭“陈记酒坊“的招旗。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旗角铁环,叮当声里混着三声咳嗽——和过去七年每个黄昏一样,养父蜷在竹帘后烤火,炉火映得他脸上疤痕泛青,像条蛰伏的蜈蚣。

旗绳冻得硬如铁索,林寒的虎口在粗麻绳上来回搓了三遭。指节处新结的冻疮又裂开血丝,混着旗杆上的陈年桐油,在掌心凝成暗红的痂。他总疑心养父脸上那道疤是活的,尤其当老人盯着官道发呆时,蜈蚣似的伤疤会随着腮帮抽动微微弓背,仿佛下一秒就要弹射出来咬人。

就像此刻。

竹帘后传来陶土酒瓮的闷响,那是养父在倒第八坛酒。林寒数着瓮中涟漪,七年来这声音比日晷还准——每日申时末启封第一坛,酉时三刻倒空第八坛,多一滴都要拿烟杆敲他脑门。可今日酒瓮空得格外早,未到戌时,墙角已摞起九个空坛。

“寒伢子,收旗。“

老人突然出声,浑浊眼珠盯着门外官道。林寒指尖一颤,沾着冰碴的旗绳在掌心勒出血痕。这语气他记得真切,七年前流民冲镇那夜,老人提着剁骨刀把他塞进地窖时也是这般声调——沙哑得像被火炭烫过喉咙,每个字都带着焦糊味。

旗杆卡槽冻住了。

林寒用肩头顶着旗杆往下压,听见榆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往常这时节,养父早该抄起烧火棍骂他蠢,可今日竹帘后静得骇人。他侧目偷瞥,见老人正用袖口反复擦拭桐木琴的第七根弦,琴身映着炉火,竟照出剑刃般的寒光。

“爹,旗绳结冰了。“他故意扬声。

没有回应。只有铜手炉在柜台上慢慢旋转,三道霜痕已融成水渍。林寒突然意识到,养父今日没佩那枚从不离身的青玉环——七年来他擦过那玉环千百遍,边缘处被摩挲出月牙状的缺口,此刻却只剩空荡荡的墨绿绦绳垂在老人腰间。

旗杆终于轰然落地,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而落。林寒弯腰捡旗时,瞥见官道尽头有黑影掠过。那像是匹瘸腿的老马,马上人裹着灰扑扑的羊皮袄,可马鞍两侧却悬着不该出现在边陲的物件:左挂鎏金马球杖,右垂湘妃竹酒筒。

“发什么愣?“

养父的烟杆敲在柜台,震飞了铜手炉的盖子。林寒看见炉灰里埋着半枚焦黑的玉佩,形制竟与马上人腰间晃荡的饰物有八分相似。他还欲细看,老人已用琴匣压住灰烬,琴弦无风自颤,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嗡鸣。

“去地窖取坛雪里红。“

这是今日第九坛。林寒攥着麻绳往窖口挪,冻土在靴底咯吱作响。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送货到驿馆,听游商说起江湖事:“若见人佩残缺玉,马挂金球杖,速逃。“当时只当是醉话,此刻却如冰锥刺进后颈。

地窖阴寒扑面而来,林寒却站在石阶上迟迟未动。月光透过缝隙照在酒坛封泥上,映出数道新鲜指痕——有人动过这批冬酿。他俯身细看,见坛口红布系着死结,分明是养父独有的手法,可指痕间距却比老人手掌宽上两指。

“取个酒要半炷香?“

养父的喝骂从头顶砸下,林寒慌忙抱起酒坛。起身时后腰撞到悬在梁上的熏鹿腿,有什么东西随鹿血冰碴一起坠入衣领。他反手摸出片硬物,借着月光瞥见半枚带血的残玉,缺口正好能与炉灰里那半枚拼合。

窖口突然传来琴弦崩断之音。

林寒冲出地窖时,铜手炉正在柜台翻滚。养父脸上的蜈蚣疤涨成紫红色,右手死死按着琴匣。酒坊招旗在暮色中狂舞,旗影扫过官道,恰遮住那匹瘸腿老马的去向。

“今日打烊早。“老人往火盆里泼了整坛酒,火焰窜起三尺高,“你去镇东王屠户家借两斤硝石。“

林寒盯着琴匣缝隙渗出的铁锈,喉头发紧。这些年他常梦见相似场景:养父抱着炸裂的琴匣倒在血泊里,匣中飞出的不是断弦,而是三十六枚刻着“天机“二字的青铜令箭。

“爹...“他喉咙里挤出个气音。

“滚!“老人掀翻琴匣,露出底下森然剑柄。

林寒退到门边时,最后看了眼柜台。铜手炉的余温融化了霜痕,水渍蜿蜒成他从未见过的图案——像半条被斩断的龙,断尾处溅开三点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