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封山令
王德顺的猎枪砸在瞭望塔铁板上时,惊飞了十三只寒鸦。那些黑羽鸟穿过硫磺泉的蒸汽,在暮色里撕出尖利的啸叫。他蹲身去捡瞄准镜碎片,指腹刚触到玻璃,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顺着脊椎窜上来——碎镜里映出的温泉池飘着七具肿胀尸体,他们被硫磺染成姜黄色的手指正抓着池沿青苔。
“山神收租了!”老护林员连滚带爬冲下山道,腰间的黄铜铃铛在榛子林里撞出乱响。腐殖质层下渗出暗红色液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血的棉褥上。跑到村碑前时,他看见八旬族长正用断齿的刨刀刻咒文,朱砂混着雄鸡血渗进“泉阳镇”三个魏碑字里,空气里泛起铁锈与檀香的腥甜。
我作为《东三省地质月刊》记者抵达时,整个村落正碑焚烧掉皮的浓烟笼罩。施工队长叼着卷烟指挥工人:“把这些邪性玩意儿烧干净!”火堆里突然爆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半张焦黑的貂脸从灰烬中弹起,眼窝里嵌着粒浑圆的北红玛瑙。蹲在磨盘上的黄狗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合十对着火堆作揖。
在护林站霉味刺鼻的档案柜里,我找到了1983年的抢险队照片。泛黄的相纸上,十二个男人在山腰摆出V字队形,他们左臂的红布条在风雪中冻成冰棱。但最让我背后发凉的是背景岩壁——那些蜂窝状的火山岩孔洞本该空荡,此刻却塞满獐子、黑熊和远东豹的颅骨,所有眼眶都朝向镜头方向。
“记者同志,喝碗松针茶祛祛寒。”护林站会计端来的粗瓷碗里,浮着根泡发的灰白色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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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往生池
李金凤的鹿皮靴陷进温泉池边的火山灰时,监控镜头蒙上了层血膜。子时的月光把她的影子钉在汉白玉池壁上,那影子突然分裂出七条手臂,探入池底打捞着什么。当蒸腾的热气凝成冰晶坠落时,池底显露出光绪年间采参图——鹿骨签筒、靰鞡鞋、还有具颈缠鹿筋绳的无头尸。
我戴着防毒面具测量水温时,赵瞎子的盲杖戳中了后腰命门穴。“戴铁器入往生池,嫌命长么?”他翻着白翳覆盖的眼球,耳垂上五个银环叮当作响。这个守泉人身上散发着硫磺与尸蜡混合的怪味,盲杖头镶着的野猪獠牙正抵住我测汞仪的表盘。
村卫生所的药柜里,五本病例整齐排列。首任管理员在失明前写道:“冰纹从瞳孔中心裂开,鹿角刺破虹膜。”最新那本还夹着片桦树皮,上面用经血画着同心圆。当我用紫光灯照射时,树皮背面浮现出满文咒语——那是努尔哈赤时代萨满惩戒叛徒的“血瞳咒”。
深夜潜入温泉区时,防水表盘突然逆时针飞转。探照灯扫过池底装甲车的炮管,,锈蚀的金属表面渗出粘稠的黑液。我蘸了些许闻嗅,竟是陈年海洛因与鲑鱼卵的腥臭。声呐仪突然尖叫着示警,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从车舱涌出,那是成百上千只没有外壳的田螺,裸肉上布满人脸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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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祭山神
姜婆婆的萨满鼓敲响第一声时,参王谷上万只寒鸦同时噤声。她头戴的鹿角帽坠着108颗人牙,每颗牙齿都在月光下泛着磷火似的幽蓝。供桌上的三足铜鼎突然嗡鸣,鼎身饕餮纹的眼窝里淌出沥青状物质,把作为生祭的雄鹿四蹄粘在祭坛上。
“山神不享牲礼,要活人契!”姜婆婆的吼声带着三重回声。她割开鹿颈的瞬间,我的GPS定位仪开始疯狂旋转。电子地图上的等高线扭曲成漩涡状,海拔数值在-999与+999间跳跃。护林员王德顺突然撕开防火服,露出胸口溃烂的经络图——那些标注穴位的红点正对应开发商尸体的刀伤,最膻中穴的位置插着半截桃木钉。
在温泉眼东侧三十米处,我发现了断裂的火山岩碑。硫磺结晶在碑面拼出张女性面孔,嘴角残留着1938年产的日军罐头漆片。当地质锤砸开岩层时,琥珀色的泉水裹着军用水壶喷涌而出。壶身弹孔里卡着枚变形的铅弹,内侧用血画着易经六十四卦的“未济”卦象。
返村途中,我的登山鞋底粘满肉红色苔藓。每走十步就能听见细微的骨骼碎裂声,手电筒照进去却是满地冰晶。赵瞎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的盲杖头沾着新鲜脑浆:“当年矿洞塌方,十二个人只剩下我能看见东西——因为山神爷给我换了对招子。”他掀起眼皮,浑浊的晶状体里游过条透明蠕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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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生死界
低温摄像机的夜视模式里,温泉池化作翡翠色的幽冥世界。青铜锁链从池底岩缝伸出,每根链环都刻着生辰八字。最新的那枚桃木牌上的“李金凤”三个字正在渗血,血珠逆着重力爬上锁链,在池面汇成个女真太阳图腾。
声纹分析仪的波形图突然暴起十七道尖峰,与长白山地震台网的次声波记录完全吻合。我伸手触碰水面时,指尖传来数千人的呓语声,防水手套瞬间长满灰色菌斑。赵瞎子就在这时发出山羊般的咩叫——他的瞳孔变成横条形,指甲暴长三寸撕开棉袄,露出腹部逆卐字形的鳞片阵列。
在装甲车残骸找到的观测日志里,记载着昭和19年的噩梦:十二名测绘兵在月圆夜化作人蜡,他们的骨骼形成导流槽,将温泉水引向刻有“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字样的铁门。日志末页贴着张人皮地图,纹理显示泉眼正下方藏着个正八面体空间。
爆破前夜,我带着证据链逃往山道。轮胎碾过满地蓝色冰雹时,后视镜闪过李金凤扭曲的身影——她左眼嵌着北红玛瑙,右眼是瞄准镜碎片,脖颈的人参须正疯狂钻入动脉。仪表盘突然播放起1983年的抢险队录音,沙哑的东北方言里混着日语哭喊:“石井四郎阁下,实验体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