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贩

“呼哈……呼哈……”

“啪啪啪……”

“嗷呜!”

游闻舟后槽牙隐隐作痛,用力攥紧狗绳,拳头很硬。

就在刚才,他一个不留神,自家的憨批二哈居然被骑了!

边上的女孩满脸尴尬:“实在不好意思帅哥,我确实没拉住……你看这样行不行,万一你家狗狗怀孕了,营养费我来出。”

游闻舟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女孩低下头,咬着下唇:“小狗狗生下来,如果你不想养,我可以按市场价全部买下来,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游闻舟沉默,女孩只当他在气头上,声音压的更低了:“那个,加个微信吧?回头我好联系你。”

游闻舟终于叹了口气:“不用了,不可能怀孕的。”

“为什么?据我所知,狗狗的受孕成功率很高……难道你已经给你家狗狗做过绝育了?”

“嗯。而且,我家二哈是公的。”

“???”

女孩当场裂开。

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不愧是二哈。

两只都很纯。

那两头禽兽实在有些辣眼睛,游闻舟没眼看,干脆别过头去,正好发现不远处公交车站旁聚了不少人,乌泱泱一大片,吵吵嚷嚷的。

人群声音越来越大,游闻舟隐约听到有人叫骂:“打死他!”

“打架?”

游闻舟眼微眯,思考两秒,就把手中狗绳递给身边女孩:“能帮我看一下我家狗吗?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女孩有些懵:“啊?我?帮你看狗?”

她下意识看向游闻舟盯着的方向,误会了,有些无语:“不是,我们狗还……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吧?”

游闻舟默默掏出自己的证件:“我是警察。”

“哎?”

“能帮忙吗?”

“额,好……”

把狗绳递给女孩,游闻舟立马跑到人群外围,嚷嚷着让一让,用力挤到最里边。

就看到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人侧躺在地上,后脑勺破了一大块,血混着头发灰尘糊了一团,手脚蜷缩着,大幅度的抽搐着,身边还有两根断了的棍子,还有些砸坏的胶椅板凳,左右站着几人,指着他骂骂咧咧。

游闻舟脸色微变,忙上前几步抓住中年人的手,发现他肌肉僵硬,抽搐的力气很大,居然按不住。

边上马上有人不爽的吆喝起来:“好哇!还有同伙!大家一起上!打死这……”

“所有人后退两步!把中间位置给我腾出来!保持安静!”游闻舟一边说,一边给中年人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同时掏出手机拨打了120,顺便快速观察内圈人群,把可能动了手的几人样貌特征记在心里。

“嘿!你这憨杂种还蛮嚣张,老子……”

“警察!”游闻舟头也不回的扬起证件,厉喝一声,然后赶忙对刚接通的急救电话说:“急救中心吗?长南区苦河桥镇望风路公交站这边有人受伤……”

“警察?”与此同时,那人明显愣了下,“来这么快?”

又有人嘀嘀咕咕:“怕不是假的哦,万一是同伙装警察把人捞走……”

“对对对,我刚刚看到,他就从边上过来的!肯定是同伙!”

这话一出,好几人脸色变了,最先吆喝的壮汉狞笑起来,捋着袖子往前走:“日你妈,差点遭你个龟孙骗咯!还敢装警察,老子……”

边上的人也叫嚣着动手。

游闻舟恰好挂断120,抬起头,目光和壮汉相撞。

壮汉被他慑住了,僵了一瞬,气势跌下一截。

不等壮汉再说什么,游闻舟已掏出了警务通一键报警:“指挥中心,我是长南刑支民警游闻舟,警号018716,长南区苦河桥望风路公交站处发生殴斗事件,伤者伤势较为严重,现场有些混乱,请立即支援。”

壮汉咽了口唾沫:“啊这,真是帽子?”

与此同时,扬声器中传来回复:“收到,游闻舟同志请稍等……经核查,三分钟前已有人报案,已通知苦河桥派出所民警前往,请你先行维护现场秩序,避免失控。”

“好。”游闻舟挂断电话,又压低声音通知队里,随后就这么蹲着,目光再次扫视安静了许多的人群一圈,目光最终停在壮汉身上,问道:“怎么回事?”

壮汉刚刚开口,就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了出来盯着游闻舟:“你真的是警察?”

游闻舟:“假不了。”

她满脸气愤的换了称呼:“警官!这个龟孙是人贩子!想拐我娃儿!”

“嗯?人贩子?”游闻舟愣一瞬,随即恍然,怪不得这伙人这么激动。

“对!人贩子!”女人骂道,“要不是遭我发现把他堵到起,我娃儿就没了!你看,我娃儿现在还睡着呢!这龟孙该打!”

游闻舟低头看眼伤者,他此时侧躺在地上,抽搐的幅度已经小了许多。

他锁着眉头:“打一顿出出气就是了,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万一打出个好歹来是什么责任你们知道吗?”

“嗤!”女人哂笑,“活该!敢出来拐小孩,活该挨打!打死算我的!!”

之前的壮汉也马上说:“不至于的警官,这不至于。我们气归气,但只是喊得凶,下手都有分寸,就打他手脚,真不至于打出什么毛病。”

“只打手脚?那他头上的伤怎么来的?自己磕的?”

“啊这……不可能啊!我们没打他头。”

离的近,疑似动了手的几人七嘴八舌,都说自己绝对没打人贩子的脑袋。

游闻舟瞪他们一眼,又看看地上躺着的中年人,刚吃药压下去的牙疼又开始阵阵的跳起来了。

中年人明显受了颅脑损伤,伤势严重,这种情况游闻舟也不知道该怎么抢救,只有让他侧躺着,避免发生呕吐,令呕吐物呛入气管,剩下的也只有等120到了再说。

希望他命大一点吧。

倒不是游闻舟屁股歪,人贩子确实该死,但真闹出了人命,动手的这些人怕是都跑不脱,为了这么个畜生摊上刑责也太不值了。

更何况,他到底是不是人贩子还两说。

思索几秒,游闻舟又看向那个女人:“同志,你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紧紧抱着自己孩子,朝着某个方向扬起下巴:“刚刚我在那个生鲜超市买菜,娃儿就在边上水果摊门口搭积木玩,我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龟孙儿抱着我娃儿,我娃儿遭他弄睡着了,妈卖批,要不是我发现的早,我娃儿都不知道要被他弄到哪里去!”

边上的壮汉也马上说:“我刚刚在那边买羊肉串,听到这边喊,马上跑过来,就看到这龟孙抱着娃儿,娃儿是睡到起的。他妈的,这年头还有人敢拐小孩,老子上来就是一耳屎,再把娃儿抢过来,又有好几个人冲上来摁着他打。”

游闻舟拳头硬了。

听他们描述,这中年男人十有八九还真是人贩子。

但还不能轻易下定论,他又看向女人:“娃儿能给我看看吗?”

女人犹豫一下,还是把孩子递给游闻舟。

游闻舟小心接过。

是个小男孩,目测三岁左右,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此刻双目紧闭,面色微白,好在呼吸还算平稳。

这明显是服用了药物导致的昏睡。

就在这时,远处坡顶忽然亮起了爆闪灯,两辆黑白涂装的警车出现,迅速开下,在路边停稳后,车门打开,迅速下来七人,看警号应该是俩民警领着五名辅警。

游闻舟终于松了口气,马上向他们表明身份,告知前因后果,然后建议:“孩子服用了药物,稳妥起见,最好先安排两名同志,随同这位女同志一块带孩子先去医院看看。”

一派出所民警马上站出来,给了游闻舟一个放心的眼神。

女人则紧张起来:“这……警官,我孩子不会有什么事吧?”

游闻舟:“检查一下放心点,毕竟这么小的孩子。”

“哎对对对,是该检查检查,那麻烦你们了。”

又有个青年站出来:“姐,我跟你一起去吧,外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多个人也好照顾……”

游闻舟:“放心,有我们同志跟着,会照顾好孩子的,麻烦你留在现场,配合我们调查。”

“这……”

刚站出来的派出所民警似乎很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马上说:“配合我们就是帮你们自己。你们毕竟动了手,如果能证明他是人贩子,存在重大过错,也能减轻你们的责任,甚至能免除大部分人的处罚。”

“好吧。”

于是女人先行离开现场,游闻舟则拜托几名辅警维持现场秩序,尽量稳住人群别让他们离开,尤其是那几个可能动了手的人,同时请留在现场的那名民警再问问事件起因经过。

几人纷纷点头表示听从指挥,心里也有些佩服,游闻舟一个人就掌握住了那么混乱的现场的节奏,问明了大概经过,还记住了疑似动手的“热心群众”,确实有两把刷子。

游闻舟则把注意力又落回中年伤者身上。

这家伙已经停止抽搐了。有不少人也在注意他的情况,此时心里都有些慌。

暗暗叹口气,游闻舟看看伤者头顶上的伤口,又看看四周断裂的木棍。

伤者后脑头皮有很严重的挫裂伤,呈长条形,还有宽度匀称的横状挫裂,颅骨应该是凹陷性骨折了。再仔细看,伤口周围,包括血块、头发里,除了灰尘外没有其他杂物。

边上的两根棍子和胶椅板凳上也没有多少血迹。

“看样子,他头顶上的伤口并不是这些东西砸的……”游闻舟在心里分析,“凶器应该相当坚硬,是具有相当重量的粗糙圆柱体棒状物,上边有间隔规律的横纹……是钢筋?”

他马上起身,避开地面痕迹在附近找了起来,很快看到公交车站台后的垃圾桶里露出了一小截钢筋。

“果然,这根钢筋大概就是凶器了。”

这类激情案件侦查难度一般都不会太高,确定了凶器,基本上也就意味着破案了,证据的固定也不难,很快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会有什么争议。

可游闻舟一点都振奋不起来。

伤者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如果这家伙真是人贩子的话,游闻舟情愿自己破不了案。

可他不能。

远方又响起了警笛,救护车和刑侦支队的警车一前一后,同时赶到。

几名医务人员很快跳下车,冲到伤者边上展开检查。

游闻舟则和支队同事会和,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示意他们戴上手套,把垃圾桶里那截钢筋拿出来。

之前想一块去医院的青年脸色大变,拔腿就跑。但几名刑警早就听了游闻舟指示,一直在注意着他,哪里能让他跑掉,几步就追了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人群一时间又有些骚动,但很快被控制住。

游闻舟走上前,示意同事们动作轻些把他拉起来,看着他说:“配合点吧,起码争取个坦白情节。”

青年目光闪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就是忽然想起家里煤气没关,锅里还烧着汤呢,你们快放开我!”

“装傻抵赖没有意义。疑似人贩子拐小孩,其他人最多打一顿出口恶气,只有孩子的亲人,有可能会上头下重手。”

“我……”

“当时现场人太多,我来的又快,作案人根本来不及处理凶器,现在已经被我们找到了。那根钢筋相当粗糙,作案人下手又重,钢筋上肯定留了巴掌上的皮屑组织,我们做个DNA鉴定,很容易就能锁定。

再说了,你抬头看看,公交站台,超市门口,还有边上小区大门,以及那边那盏路灯边上,都有监控,整个过程被拍的清清楚楚。”

青年颓然低头,涩声道:“没错,是我,我就是气不过……”

就在这时,急救医生走过来,对游闻舟摇摇头:“很遗憾,他伤势过重,呼吸心跳停止,而且已经确定脑死亡,没有抢救价值了。”

青年脸色一白:“死……死……死了?怎……怎么会?”

游闻舟一声叹息,示意同事把他带下去。

过了一小会儿,又有名刑警走过来:“查到了,伤……额,死者名叫刘俊全,我们数据库里有他的指纹,他是个刑释人员,因拐卖妇女、儿童罪被判无期,上周刚放出来。”

游闻舟:“还真是个人贩子……刚放出来就重操旧业?死性不改?”

那刑警也哼了声:“这杂种死有余辜,可惜了,赔进去一个大好青年。”

想到那个青年,游闻舟牙更疼了些。

沉默两秒,他才说:“固定一下证据,调取附近监控,收拾好尾巴就收队吧,记得带些人回去做笔录。”

“知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过几分钟自己回去。”

“那行……”

“等等!闻舟哥!你等一下!”又有名女警跑了过来,她看上去有些着急,“这案子不太对劲。”

游闻舟问:“怎么?”

边上的刑警也纳闷道:“这案子前因后果很清楚了啊,人贩子拐小孩被撞破,家属气愤不过打人时下了重手,导致他当场死亡,凶器也找到了,当事人也承认了,有什么不对劲的?”

女警解释说:“单看这案子确实清楚,但如果就在最近,还有两桩人贩子被当街打死的案件呢?”

“嗯?”游闻舟陡然警觉起来:“你说什么?还有两起类似案件?讲清楚点!”

“是这样,”女警说:“我老公是渡口刑支的,他前不久才跟我讲,他们辖区出了起人贩子拐小孩被当街打死的案子,也是替作案人感到惋惜。

“我到了现场听了案情就觉得情况不对,马上问他具体情况,他也觉得不对劲,又在同学群里问了下,一问才知道沙区居然也有一桩类似的案子。

“闻舟哥你想,这年头拐卖人口的案件数量已经少很多了,这么会这么巧,短时间内接连发生三起人贩子被打死的案子?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游闻舟皱眉沉思。

边上的刑警也张大嘴,过了会儿憋出句:“可这案子就是很清楚明白啊,凶手自己都招了,现场还那么多监控。可能只是巧合吧?”

“两起可以算巧合,可这接连三起,巧合说不过去吧?而且我跟他们对了下时间,沙区案子发生在1月6号傍晚七点左右,渡口区的案子则发生在2月8号傍晚七点前后,刚好,今天是3月14号,现在是七点十九分。”

“这……”

“你跟他们对一下具体细节。”游闻舟整理好思路,很快下指示:“重点是三个被打死的人贩子之间是否有关联,他们拐孩子的手法是否一致,还有他们的致命伤。”

女警立刻点头:“明白!”

耳边又响起刺耳的声浪,跟着是急促的刹车声,游闻舟扭头看去,就见辆川崎停在站台边,浑身湿漉漉的骑士刚支好撑腿下车,摘掉头盔,露出张阳光英俊的脸。

他用力抹两把头发,随后左右看看,很快发现游闻舟,眼前一亮,忙跑过来:“师父!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游闻舟的脸沉了下来:“赵玄昙?怎么迟到这么久?掉水里了?”

赵玄昙就是那名骑士,3月1号刚报道的新警,组织上安排他做了游闻舟的徒弟,这也是警队的老传统了,由队上骨干充当新警师父,做好传帮带工作。

“呃,这个……师父你听我解释。”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赶来路上,在苦河边看见个男的搂住个女人,那女人拼命挣扎,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好家伙,光天化日之下强制猥亵妇女啊,我虽然刚入职,但思想觉悟也绝不是盖的,能忍这种事,当即冲上去,啪的一下就把那男的摁地上了。”

边上刑警眼前一亮,夸道:“好样的!没给我们警察丢份!然后呢?你跟他扭打过程中掉进河里了?”

“这个……倒也不是……”他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我刚按住男的,那女人扑通一声就跳进河里了。”

“啥?”

“我还寻思这女人啷个这么刚烈呢,没道理啊,不至于啊,然后被我摁着的那哥们骂起来了,说那女的是想自杀,他看出情况不对才拼命阻止。”

游闻舟:……

这个徒弟怎么瓜兮兮的?

“我跟那哥们费了点劲儿才把那姑娘从河里捞上来……得亏那哥们也是个好脾气,没追究我摁他……

“后来派出所的兄弟到了,他们本想拉我了解下情况,我悄悄给他们表明了身份,告诉他们这边有案子,他们就放我先过来了。哎,师父,这边什么情况啊?”

游闻舟:“回头再给你讲,你先回队上换身衣服。”

“哎,不用,我身子骨硬朗,不……”

话没说完他就打了个喷嚏。

边上刑警忍俊不禁:“行啦行啦,别逞强,赶紧先回去吧。嗯,摩托就别骑了,你开警车走,免得着凉,你那摩托我帮你骑回去就是。”

“呃,我怎么感觉你就是想骑我的宝贝川崎?”

游闻舟:“好了。留几个兄弟在现场,其他人拉上尸体收队,跟渡口区和沙区的兄弟认真交换下情报,晚些时候我们碰个头再对一下。”

“是!”

于是众刑警拉上尸体,押着青年,并带上几个目击证人和同样动了手的当事人,开车回了支队。

游闻舟则回到小区门口,看看两条早已分开,此时正在打闹的二哈,又看看手足无措,满脸窘迫的女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真造孽。

还是女孩先反应过来,她有些拘束的把牵引绳还给游闻舟:“那个,条……阿不,警官,你那边忙完了?”

你刚刚是想叫条子吧?

“处理完了,”游闻舟接过绳子,道声谢,用力拉回自家的狗,转身就走,“谢谢,麻烦你了,再见。”

“那个,等一下,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来了好多警察,还有救护车,是不是死人了?”

游闻舟顿住脚步,想了会儿,说:“不方便透露,实在感兴趣你可以自己找人打听一下。”

二哈见他停下,又跳了起来,冲着女孩那头哈士奇嗷嗷叫,还人立起来亮枪,好像想反过来骑它。

游闻舟只觉得牙更疼了,揪起它后颈皮,加快脚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