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混乱是阶梯

盐场。

咸涩海风裹着盐粒,终年如刀割般剐蹭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月光下,十二座木质井架高耸如绞刑台,绞盘铁链锈迹斑斑。

井底传出空洞的凿击声,仿佛有亡灵在用骨锤敲打岩壁,井口堆积的盐块染着暗红血渍。

盐洞改造成的窝棚区,用发霉的盐袋、锈铁皮和碎木板拼凑,盐粒结成灰白硬壳覆盖表面,远看像一片畸形的盐冢。

踩在与盐粒混合的泥浆上,即使穿着鞋子也能够感到有些硌脚。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来人的脚步。

“咳咳...”从宽大袖袍中抽出一块手帕捂住鼻尖,即使来过很多次,可腐烂海藻与化脓伤口的混合恶臭还是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

不过赚钱嘛,不寒碜。

放下手帕,夸张的兜帽遮住了来人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

“这次只有这些货色吗?”来到一处隐秘的角落,身材矮小男人语气中有些不满。

在他面前站着十来个浑身赤裸的孩子,他们形容憔悴,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沾满了盐粒,有个甚至缺了一条胳膊。

“这已经是我们最好的了。”身边的人操着半生不熟的维斯特洛通用语,态度同样不是太和善:“你这次来得太迟了,这批货连同我在内都在这白白等了将近四个月!”

“如果不是之前的合作还算顺利,我早就带着货回里斯了。”

“所以你就让他们在这干活?”男人走上前去,用手捏住一个孩子的脸,掰开对方的嘴检查,却发现他的舌头已经溃烂地不成样子,显然是长时间舔舐盐壁造成的。

“他们必须创造价值,不然我会赔钱。”对方理所应当地答道:“马里多从不做赔钱的生意,如果回到里斯被他发现我赔了钱的话,他会直接杀了我。”

“愚蠢的里斯商人。”矮小男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对他们这种损坏“货物”的行为感到愚不可及。

“这批货我可以要,但他们的质量太差了,不能按之前的价钱来算。”

“你这是什么意思!”里斯人被他的话激怒:“我们的价钱是很久之前就已经谈好了的,怎么能够随便更改?”

“那你可以卖给别人。”男人笑了笑,有恃无恐地指着面前的孩子们:“你们不做赔钱的买卖,却要我替你们承担赔钱的风险,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过我要提醒你,维斯特洛可不比里斯,在这里买卖奴隶是非常严重的罪行。”

“换句话说,也就是除了我之外,没人会要你们的货。”

“我可以把他们拉回去。”里斯人强硬道。

“随便你。”男人嫌弃地拍打着身上的盐粒,看上去十分无所谓。

“该死...”看着男人淡然的模样,里斯人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毕竟他不可能真的把这些货物拉回去,那样太亏了,哪怕把他们扔到海里也比这来得划算。

“你赢了,阁下。”里斯人叹了口气,垂下脑袋:“但是这次你的确来迟了好几个月,下一次马里多也许不会再考虑跟你做生意。”

他半威胁着,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最近这段时间,维斯特洛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男人再度轻咳一声,接着转身向棚户区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把这批货装车,趁着夜色运出去。”

“还有,接下来最少一两年之内我不会再来了,你们最好也别再来。”

听着男人莫名其妙的话,里斯人满眼茫然,但他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去。

踏在泥泞的道路上,两边棚户区的晾衣绳上挂着破布,盐霜浸透后硬如铠甲,在风中碰撞出骨头相击的脆响,吵得男人眼神里透出些许烦躁。

腐烂的咸鱼头堆在棚角招蝇,与汗酸、脓血和露天粪坑的恶臭发酵,刺鼻的味道时刻透出死亡的气息。

一名盐工母亲用盐卤替孩子擦洗溃烂的膝盖,孩童惨叫很快便被海风吞没。

这里的环境,简直恶劣到连他这个从五指半岛跑出来的小人物都觉得过于骇人,如果不是因为有利可图,他也许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不过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敏锐地发觉,恐怕这个赚钱的生意也即将被迫暂停了。

“混乱才是阶梯。”他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金钱只不过是通往权力的手段罢了,而我的力量来源于智慧和知识。”

这样想着,男人的心情好上不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浅笑。

只不过等他伸出手掀开破败不堪的窝棚帘子,刚刚浮起的笑容却瞬间愣住。

月光下,蓝绿两双眼睛对视,让男人错愕了半晌。

心中虽然有些震惊,但他的反应很快,故作随意地放下帽檐,非常自然地跟对方擦肩而过。

“奇怪的家伙。”

皱着眉头望向对方离去的背影,罗兰感到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将手搭在剑柄上,长剑的剧烈颤动让他立即反应过来。

“你在这等我。”对身边的罗米吩咐一声,他赶紧顺着对方离开的方向追去,但那家伙却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怎么了?”败兴而归,看着罗兰略显失望的眼神,罗米有些困惑地询问道。

“没事。”他将手搭在对方的脑袋上,嘴角若有所思地微微上扬:“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再碰到他的。”

“你想好了吗?”看着眼前累乱不堪的棚户区,罗兰目光凝重地望着罗米的眼睛,声音低沉:“一旦踏上这条路,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知道。”罗米目光坚定,抬起头直视着罗兰的眼睛:“我只是有些困惑。”

“是琼恩·艾林大人派你来调查卡斯威税务官的死因,对吧?”

“没错。”罗兰点点头。

“你既然知道他是盖尔斯杀的,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或者把他带到鹰巢城?”

“这样不是也能够帮到我们吗?”

“然后呢?”罗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我杀了盖尔斯,然后呢?”

“你们的日子会好起来吗,罗米?”

“我不知道。”罗米摇摇头,不确定的自言自语:“我想总会比现在好上一些吧?”

“你并不了解贵族。”看着他疑惑的样子,罗兰指向前方:“你看。”

顺着罗兰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老盐工蜷缩在盐袋堆里死去,皮肤被盐蚀成灰白色,手指仍紧攥半块发黑的面包。

“科恩大叔...”罗米咬着牙,看着他和父亲如出一辙的溃烂手指,心里五味杂陈。

“你听。”随着罗兰的话音落下,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响起,仿佛在上演一出盛大舞台剧的交响乐,在这阴冷潮湿的地方,显得森然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