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逝去

“七神在上,垂听吾愿。”

“天父执杖,赐我公正之目。”

“圣母怀仁,予我慈悲之心。”

“战士持剑,铸我无畏之魂。”

“少女皎洁,护我纯净之誓。”

“铁匠挥锤...铁匠...”

啪!!!

沾着盐水的皮鞭抽打在小男孩娇嫩的皮肤上。

他浑身赤裸,背部密密麻麻的新旧鞭痕狰狞可怖,刚才那一下只不过是再度添上一道新伤罢了。

“铁匠挥锤,锻我坚韧之躯。”马洛斯收回鞭子,脸上的表情庄严肃穆,与他身后的天父塑像如出一辙,看上去十分神圣。

“是...马洛斯修士。”

虽然身上满是伤痕,小男孩的脸已经被痛苦扭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来。

因为他很清楚,痛苦呻吟只会带来更残酷的折磨。

“铁匠抡锤,锻我坚韧之躯。”稳住被鞭笞在地的身体,小男孩继续闭上眼睛虔诚祷告:“陌客沉吟,眉眼低垂,七神为一,一为七神。”

祷告声停止,教堂内陷入难得的安宁。

“蠢货。”过了良久,闭目享受完毕祷告声的马洛斯才缓缓睁开眼,嘴里不屑地训斥道:“教了你几个月,连《七星圣经》中最简单的一篇都没能背下来。”

“跟莫尔相比,你简直就跟没长脑子一样。”

小男孩没有说话。

黑盐镇并不大,他知道莫尔是谁,他也听别人提起过,在这个小镇子里面,没有任何孩子能够在马洛斯修士手下存活超过半年,除了莫尔以外。

为此,他的父亲曾经无数次向盖尔斯子爵苦苦哀求,让他取消把自己作为马洛斯修士侍童的决定,但都被直接回绝了。

“滚。”又是一鞭子挥去,马洛斯嫌弃地呵斥道:“下次要是再背不下来,七神将不再赐予你食物。”

如果是前几年,他也许还会趁着兴致好好教导一下对方什么叫做“七神福音”。

但是随着年龄日益增大,岁月也没放过他这个七神的忠实仆人。

小男孩默默忍受着疼痛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去,只是用无辜渴求的眼神望着马洛斯。

“差点忘了。”马洛斯这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包好的袋子扔在对方面前,仿佛在施舍一条流浪街头的野狗。

“这个东西只能够缓解他的疼痛,并不能起到治疗的效果。”

他看了一眼小男孩,浑浊的眼球中竟透露出一丝狡黠的阴狠味道。

“可是你明明...”

“我只说过给他一个机会,并没有保证能够救活。”马洛斯嘿嘿一笑,似乎非常享受这种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为了在这张稚嫩的脸庞上看到更加精彩的表情,他毫不留情地说出了真相:“从这件事情一开始,他就注定活不下来,所有的刑罚、折磨,都是为了要他的命,能够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七神恩赐了!”

“他的口已经说不了话,他的手无法书写,噢,对了,我忘了你们都不认识字。”

“这样的伤势,哪怕是世界上最好的学士也无法挽回。”

看着那双天真的眼睛逐渐失去光芒,马洛斯却愈加兴奋,悲天悯人的表情早已不复存在,一张脸扭曲地仿佛七层地狱的恶魔。

但很快,他眼中的兴奋却转换为愕然。

因为小男孩并没有像马洛斯预料中的那样,崩溃到嚎啕大哭,或是愤怒地用各种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又或者愚蠢到拿起武器跟自己拼命。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收好袋子,站起身衷心的向马洛斯深鞠一躬:“感谢您的慷慨告知,马洛斯修士。”

“愿七神保佑您身体安康。”

没有声嘶力竭,甚至眼睛里没有任何怨恨,在马洛斯错愕的表情中,小男孩非常平静地转身离去,平静地就如同他身后的天父雕像一样,无喜无悲。

......

“玛莎姨母,我来了。”

漆黑的小屋内只有一盏昏暗小灯,房门缓缓推开,一个瘦小身影赤着脚步入。

他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玩意,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你手上是什么,罗米。”正在给床上的男人擦拭身子的老妪转过身来。

她的嗓音沙哑,犹如指甲划在玻璃上一样刺耳。

身材佝偻仿佛一颗将枯萎的老树,宽大袖袍下的手干枯像是鸡爪,左眼没有眼球被一片浑白完全占据,右眼却如同猫儿一样碧绿,像极了吟游诗人口中邪恶的女巫。

但面对这样一个有着恐怖外表的老妪,男孩却十分热情地直接投入对方怀抱。

“父亲要死了...”

他没有哭泣,只是平静地开口,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我早告诉过你的。”老妪干枯的手掌抚摸他柔软的栗色短发,声音仍旧沙哑,却略显温柔:“不论是修士还是贵族,都是一帮趴在我们身上吸吮血液的恶魔,当初我提醒过你的父亲,要他团结盐工们杀了黑盐镇所有的贵族。”

说着,她叹了口气,看向旁边躺着的男人:“但是为了你,他选择了一再忍让,幻想着贵族老爷们能够给我们一条活下来的机会。”

“他很善良,但足够愚蠢。”

老妪毫不客气地当着男孩的面数落即将死去的男人,接着掀开他的衣服,露出里面骇人的狰狞伤痕:“你也是。”

“玛莎姨母...”罗米抬起头,凝望着这个与父亲共同抚养自己长大的女人,声音总算开始有些哽咽:“父亲真的没办法救活了吗,我不想让他死,我想他活着,就像以前一样。”

“对了,这个。”他捧起手上的袋子,递到对方面前:“我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但马洛斯说它能够缓解父亲的痛苦。”

老妪拿起袋子,放在鼻子边嗅了嗅,随即将其仿佛丢垃圾一般扔到一边。

“这到底是什么,玛莎姨母?”见自己辛苦得来的东西被扔掉,罗米有些沮丧,追问道:“它对父亲的伤一点用都没有吗?”

“罂.粟。”玛莎闷声回答,接着拉起罗米的手来到床边。

“看看他。”她指着床上的男人,对方的气息已经相当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无法察觉。

“他的手。”玛莎拿起德雷克的手,声音凄厉:“因为常年累月的工作,他的手渗出黄脓,仅剩拇指与食指能勉强抓握。”

“他的头发永远与盐粒混合,看上去犹如覆盖着白雪。”

“他的骨架很大,本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农夫或是战士,却由于没有充足的食物,肌肉无比干瘪。”

“告诉我,罗米。”玛莎的声音愈发高亢,就连浑浊的眼球似乎都浮起层层血丝:“这样的身体状况,如何能够扛得过那些杂种的折磨!”

“如果不是因为琼恩·艾林的人到来,他们甚至不会允许让我来这里照顾他!”

玛莎的控诉终于让罗米再也无法压抑,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向下流淌。

“你的父亲德雷克会死,也许下一秒,也许明天,但绝对拖不过明天。”

“而终有一天,我也会死去,罗米!”她干枯的爪子用力抓着罗米的衣领,仿佛想要尽快教会这个男孩:“找个机会逃,逃离这个满是咸腥味的地方,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否则你就会像德雷克一样,甚至活不到他这个岁数,知道吗!”

“我...”看着声音如同泣血般的玛莎,罗米只觉得嗓子眼仿佛堵上一块大石头。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全都是白费。

“逃跑吗,也许这是个好主意。”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的响起打破了屋内悲凉的氛围。

玛莎本能将罗米护在身后,抬眼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佝偻着身子慢慢走了进来。

“想要逃走吗,小子。”黑发男人完全无视了玛莎,向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罗米挑了挑断眉:“我可以帮你。”

“或者...我还有个更好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