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铃木健一从未停下脚步(二)

时间飞速流逝。

自铃木健一于四之十三并住,他与一之濑贺羽的这局棋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棋局上只会剩下最原始,最激烈的攻杀。

哒、哒、哒。

棋子不停落下。

观棋者的心亦随着落子之声不断起伏。

“太激烈了,我本来以为黑棋那步点方,瞄准白棋两边断点的棋是一步好棋。没想到竟是白棋故意留下的破绽,是诱使黑棋点完交换,补强自身之后,调转枪头去下方破掉黑棋眼位的骗招!”

“但黑棋的应对也不差,很快察觉到自己的错漏,转变方向,去左边补了一手,扩大眼位。”

“双方的算度都很精准,状态也很好,这局棋的胜负,仍在五五之间!”

“不,我感觉铃木健一的状态要更好一些,好到和上周对战青城时判若两人……”

说话间。

又是数步棋落下。

此时,再度轮到铃木健一落子。

雪白的棋子自天穹而降,似出鞘的龙刀。

寒光凛冽。

九·9!

断!

“断上来了!”

一之濑贺羽看着这步冒着凛然杀气的棋,面露骇色。

“他真的从五年前的冬天里……走出来了。”

“不,不仅是走出来了。”

“甚至可能,他比五年前更强了!”

“像这般势大力沉,杀意浓重却又细腻精准的棋,五年前的他决计不可能下得出来……但,这怎么可能?如果他早走出来,上周那局棋怎么会下成那样!”

抬眸,一之濑贺羽将手伸进棋笥。

棋子落下。

发出久久不息的回声。

似跨越时光的诘问。

十·10!

天元!

漆黑的棋子遮蔽天星。

正午的光打在一之濑贺羽的脸上,在他的身后落下阴影。

“黑木相一郎回来了。”

阴影中,似有恶鬼发出低鸣。

铃木健一望着对面的青年,金色的光芒将他的脸颊照的恍惚迷离。

某一个瞬间,青年的脸从眼前消失,变作少年温润的面庞。

少年站在阳光里,朝铃木健一伸出手,说道:“再和我下一盘吧,铃木学长。”

他无法拒绝那样的要求。

或许可能是生命中最后一局棋。

即便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即便心中恐惧地无法握稳棋子。

可他下得分外拼命,也分外忘我。

没有一丝保留,没有一点退让。

那局棋,是铃木健一十八年人生的缩影。

是他的全部。

结果自然是惨败。

哪怕是全胜状态的他,也赢不了对面那个少年,更遑论现在这个怯懦地如同硕鼠的他。

但少年却说:

“铃木学长,下得很好。不是恭维,也不是安慰,是真的,下得很好。”

“上次对局的时候,铃木学长你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做活那条大龙之上,却忽视了在大龙逃跑之时,局面已经不可逆转地导向失败。”

“但今天这局棋不一样,同样是从攻杀一块孤棋开始,可今天铃木学长你勇敢地选择了弃子争先,用这一块孤棋的死换取了一个可能赢得整局棋的机会。”

“在弃子的那一刻,局面是两分的。”

“或许我接下来说的话有点不合礼数,也有太过骄傲之嫌,但我还是想说。”

“铃木学长,你在进步,在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点一点在进步。”

“以颤抖之身,以恐惧之心,追赶、挑战、超越……”

棋钟发出尖锐的滴答声。

少年的面庞恍然间变得极远极淡。

青年的神情重新在视界中变得清晰分明。

“贺羽,也许再度见到黑木相一郎,我依旧会惨败于他,这是我与他实力之上的差距。”

“但这不代表,你能躲在他的背后,操纵着他的影子战胜我。”

铃木健一捻出棋子,眸光如刀。

棋子落下。

似金石嗡鸣。

铛!

九·8。

长!

“长出?他避让了?”

一之濑贺羽盯着棋盘上的子,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里长,我如果飞出,他在右边点,我回到上方鼻顶,他尖出……不行,会死,没有眼位……”

“如果不长,先去下边打吃一手再虎……也不行,会被点刺,更做不出眼……”

“不能飞也不能打吃,其他手段只会更加糟糕。”

“这步避让的长竟然以退为进,封锁了我全部的生路?!”

抬起头,一之濑贺羽如狐一般扬起的眼线蓦然垂下,眸光剧颤。

如今他确信。

铃木健一没有完全克服对黑木相一郎的恐惧。

面对黑木逼人的锋芒,他选择了暂时避让。

但是!

这避让不是认输,也不是屈服,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积蓄再度挥拳的力量。

铃木健一,走出了一条新的路!

“不愧是你啊,铃木……健一。”

张开口。

一之濑贺羽咬着牙关,语气沙哑而艰涩。

“我……输了。”

而此时,观棋的人群之中还有人没有算清棋局后续的变化。

直到其他人解释,才恍然大悟。

“铃木健一,变强了。”

“离开道场之后,居然还在进步吗?”

“……”

惊赞声此起彼伏。

而铃木健一仿佛没有听见。

没有收拾棋盘,也没有欢呼庆祝。

“贺羽。”

铃木健一开口,语气沉静。

一之濑沉默,静待着狂风骤雨。

妄图使用卑劣的手段去窃取胜利果实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被这手段反噬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嘲弄或是诘难都没有到来。

像是国王对他的臣民宣告某条法令一般。

铃木健一平静地向他宣告。

“这届全国联赛结束后,我就会退出霞关围棋社,专心准备升学。”

“家里人说如果能考上东大,那么之后的人生就交由我自己安排,他们不再过问。”

“我准备在大学里继续下棋,参加比赛,试着冲一冲业余6段,然后再向着职业棋士的考核发起挑战。”

闻言,一之濑贺羽感到震惊,可等情绪平静下来,他却并不感觉奇怪。

“……这很好,但为什么要跟我说?”

“你……要一起来吗?”顿了一下,铃木健一指着身下的棋局,继续道:“这局棋你下得很好,比之前和我下过的任何一局都要好。”

“道场的老师说过,围棋是要两个人下的游戏,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铃木健一的语气温和。

可落在一之濑贺羽的耳中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尖刀都要扎人。

暖阳总是如此,不会去考虑雪花的感受。

“呵——不必了,围棋,已经没什么好下了。”

“和你不一样,我已经不配再堂堂正正地下棋了。”

语毕。

一之濑贺羽站起身,不再去看铃木健一。

如狐一般狡黠的眼线重新扬起,直视着铃木健一身后站立的顾明烛,一之濑贺羽轻笑了一声。

“霞关大将是吧?小心大阪的大将,那家伙和你之前遇到的所有丢人现眼的大将都不同。”

“那个人为了胜利,可以抛弃一切,不择手段。”

“不过,不论以后怎样,恭喜你们......出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