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0年,月港码头呈现出一片喧闹而繁忙的景象。海风裹挟着浓烈的咸湿气息,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猛兽,肆意地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港口内,一艘艘商船好似过江之鲫,往来穿梭不停。搬运工们汗流浃背,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忙碌地穿梭,他们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地装卸着货物,那号子声与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繁忙的劳作之歌。
吴让站在自家商船旁,身旁的绳索被海风吹得不断晃动,他眉头紧锁,双眼紧紧盯着港口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忙碌的人群,内心犹如翻涌的海浪,久久无法平静。
他深知,自己即将投身的海外贸易充满了未知与变数,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着家族生意的兴衰。想到这里,吴让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了他的心脏。虽说他一心投身生丝与白银的交换贸易,可初涉此行,诸多门道仍令他茫然无措,内心恰似这被海风吹皱的海面,难以平静。
恰在此时,人群中陡然掀起一阵骚动。只见一位身形魁梧、气宇轩昂的男子大步走来,此人正是在月港威名远扬的颜思齐。颜思齐所到之处,人们纷纷投来敬畏与羡慕的目光。他多年来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贸易里摸爬滚打,硬是凭借着过人的胆识与智慧闯出了一片天地,其事迹在月港被人们口口相传,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佳话。吴让听闻颜思齐之名已久,眼见这般良机,哪里肯错过,赶忙快步上前,脚下扬起一片尘土。
他心中暗自思忖,若能得到颜思齐的指点,自己在这复杂的商海中便有了一线生机。于是,他强压内心的激动,恭敬地作揖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诚恳:“颜大哥,久仰大名!小弟吴让,初涉商海,正为经营生丝贸易之事犯愁,还望大哥能指点一二。”
颜思齐抬眸望向吴让,只见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劲儿,不由得心生好感,爽朗地笑出了声,笑声在喧闹的港口格外响亮:“后生可畏啊!来,咱们找个清静之处细聊。”
二人并肩朝着港口边的一处茶肆走去。这茶肆坐落于港口边缘,虽不算奢华,却也干净整洁。门口挂着的布幡随风飘动,上面写着“香茗”二字。
走进茶肆,店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木质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描绘海上航行的画作。他们寻了个角落坐下,茶肆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身后。
吴让稍稍整理了下思绪,便将自己对生丝贸易的想法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他眉头紧皱,满脸无奈地坦言,自己虽说看准了商机,可在把控生丝质量这一块,完全摸不着头脑,更别提应对海外复杂多变的贸易环境了。此刻,吴让的心中充满了无助,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迫切地渴望找到一丝光明。
颜思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他缓缓开口说道:“贤弟,生丝质量乃贸易根本。你得深入蚕房,实实在在地监督农户养蚕。从给蚕宝宝喂食桑叶,到后续缫丝的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至于海外贸易,日本对生丝的需求极为旺盛,可那边的商人个个精明得像狐狸,谈判的时候,你一定要据理力争,绝不能轻易松口。东南亚市场同样广阔无垠,商品种类繁多,交换货物的时候,务必谨慎挑选,稍有不慎,就可能吃大亏。”
吴让听得全神贯注,眼睛里逐渐亮起光芒,不时连连点头,心中那团迷雾似乎也渐渐散开,豁然开朗起来。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颜思齐的每一句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内心充满了希望与感激。
此后,吴让严格依照颜思齐的指点行事。在月港周边的蚕房区,一间间蚕房紧密排列,好似一个个白色的堡垒。
吴让穿梭其中,亲自守在蚕房,一待就是一整天。蚕房内,温暖而潮湿,蚕宝宝们在竹匾里蠕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吴让眼睛紧紧盯着蚕宝宝的一举一动,耐心地指导农户合理喂食桑叶,还亲自把控蚕房的温度和湿度。他一会儿拿起温度计查看,眉头随着温度的变化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心中暗自盘算着温度是否适宜蚕宝宝的生长;一会儿又调整通风口的大小,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仪式,生怕有一丝差错。
在缫丝作坊,工坊内机器声嗡嗡作响,工人们在热气腾腾的大锅边忙碌着。吴让对工人严格要求,从选茧时,他一个个仔细翻看,挑出最优质的蚕茧,蚕茧在他手中被反复摩挲,好似在进行一场严苛的选拔,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执着,绝不容许有次品混入;到抽丝时,他时刻关注着丝线的粗细和均匀度,一旦发现有丝毫瑕疵,便立刻要求工人返工,他那严肃的表情让工人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颜思齐也时常留意着吴让的进展,偶尔为他介绍可靠的合作伙伴,在关键决策的节点,为他出谋划策,助他一臂之力。吴让对颜思齐的感激之情与日俱增,每次得到帮助,他都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不辜负颜大哥的期望。
本以为一切都在稳步顺利地推进,可命运似乎偏要跟吴让开个残酷的玩笑,意外毫无征兆地接踵而至。在收购生丝的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吴让正与一位相熟的蚕农商议价格,刚谈拢一个相对合理的价位,准备签下契约,这时,一个身形精瘦、眼神狡黠的男子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吴让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他在生意场上的劲敌,赵兴。集市上的人们察觉到异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周围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的几声鸟鸣打破这短暂的寂静。吴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握紧了拳头,心跳加速,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哟,吴老弟,这是又在为你的生丝大业奔波呢?不过啊,这价格嘛,怕是得重新商量商量咯。”,赵兴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阴阳怪气地说道。
说着,他一把夺过吴让手中的契约,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我们东家说了,愿意出双倍价格收购,蚕农大哥,你可得想清楚了。”蚕农面露难色,眼神在吴让和赵兴之间来回游移,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显得十分为难。
吴让见状,心中焦急万分,他深知一旦蚕农被赵兴拉拢过去,自己的计划将遭受重创。
“赵兴,做生意讲究个公平竞争,你这般恶意抬价,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上前一步,直视赵兴的眼睛,冷冷地说。
赵兴却不以为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集市上空回荡,惊飞了几只停歇在房檐上的麻雀:“公平竞争?在这月港,有钱就是大爷。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也想跟我们争?识相的,赶紧放弃,不然有你苦头吃。”
吴让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知道此刻冲动无益,但心中的愤怒却如熊熊烈火般燃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劝说蚕农:“大哥,您一直诚信经营,咱们之前合作也愉快。这次我确实遇到难处了,但我保证,以后一定给您更合理的价格,也不会拖欠货款。”吴让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蚕农的表情,心中默默祈祷着蚕农能够回心转意。
然而,赵兴在一旁不断干扰,又是利诱,又是威胁。“吴公子,对不住了,我一家老小还等着糊口,实在没办法……”蚕农最终还是动摇了,满脸愧疚地看向吴让。
吴让眼睁睁看着赵兴得意洋洋地带着蚕农离开,集市上的喧闹声再次响起,可他却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满心都是无力与愤懑。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赵兴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懊悔。
这一场交锋,让吴让的采购成本大幅增加,资金链一下子紧张起来。为了凑齐货款,他四处奔走借贷,平日里高傲的他,此刻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向人求情。
家中,他几乎变卖了所有值钱的物件,那些承载着家族回忆的字画、摆件,如今都一件件被搬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心都是无奈与不甘。每一件物件被搬走,都像是在他心上割了一刀,他感到自己的尊严被无情地践踏,但为了挽救生意,他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装载着第一批生丝货物的商船扬帆出海,起初,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宛如一片金色的绸缎。可谁也未曾料到,风云突变。
远处的天际渐渐涌起墨色的乌云,好似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魔,迅速向商船逼近。狂风呼啸而来,如同一头头怒吼的野兽,将商船吹得东倒西歪。海浪像一头发狂的巨鲸,不断拍打着商船,船只在波涛中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船舱进水,部分生丝被海水无情地浸泡,湿漉漉的生丝散落一地。
吴让站在摇晃的甲板上,望着眼前的灾难,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他紧紧抓住栏杆,指甲都泛白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即将付诸东流,却无能为力。他在心中不断祈祷着风暴能够尽快平息,可现实却如同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当商船历经千难万险,艰难抵达日本港口时,港口内一片繁忙,可吴让却无心欣赏。他望着那些受损的生丝,心都凉了半截。
日本商人围着货物,眼神中满是挑剔,他们穿着华丽的服饰,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几声轻蔑的笑声。纷纷压价,给出的价格低得离谱,甚至连成本都难以覆盖。吴让心急如焚,脸涨得通红,与日本商人据理力争,他双手挥舞着,试图说服对方,可日本商人态度强硬得如同顽石,丝毫不肯让步,还时不时露出嘲讽的笑容。
吴让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绝境,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这重重困境。他的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对未来感到无比迷茫。
与此同时,东南亚市场也传来令人绝望的坏消息。吴让在书房中,桌上堆满了各种账本和信件,他手中紧握着那封言辞冰冷的书信,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棂上,仿佛也在为他的遭遇哭泣。原本谈好的合作伙伴突然变卦,拒绝接收剩余的生丝货物,理由是市场行情突变,需求锐减。
吴让拿着信的手不住地颤抖,瘫坐在地上,满心的希望瞬间化为泡影。他不仅前期投入的大量资金打了水漂,还面临着巨额的债务。
家中,债主们天天上门催债,他们站在门口,大声叫嚷着,有的甚至砸门威胁。庭院里的花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也在为这个家的困境而哀伤。吴让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生意眼看就要濒临破产,他满心都是绝望。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找不到一丝出路。
就在吴让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打击压垮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颜思齐的面容。
那时,在港口的茶肆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二人身上,颜思齐拍着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地说道:“贤弟,商海沉浮,挫折难免。但只要你有决心,有毅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遇到困难别退缩,大胆往前闯,我相信你定能闯出一片天。”颜思齐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那充满力量的话语,如同一束光,穿透了吴让心中的黑暗。吴让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重新获得了力量。
他咬着牙,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决定放手一搏。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重新站起来,绝不能被眼前的困难打倒。
吴让强装镇定,一面耐心安抚债主,言辞恳切地承诺会尽快还钱,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才能摆脱困境;一面四处奔波寻找新的商机。在颜思齐的再次帮助下,吴让得知日本国内还有一些小众市场对次等生丝有一定需求,虽说价格不高,但眼下能解燃眉之急。
他马不停蹄地赶忙联系这些市场的买家,在一间狭小的客栈房间内,他奋笔疾书,一封封信函加急送出。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挽救自己的生意。随后又亲自乘船前往,与买家面对面谈判。
谈判桌上,气氛紧张得仿佛能点燃空气,吴让据理力争,详细阐述这批次等生丝的可用之处,从早上谈到傍晚,口干舌燥,终于将受损的生丝以较低的价格卖了出去,暂时缓解了资金压力。当交易达成的那一刻,吴让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感到自己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初次小胜后,吴让并未满足于此。他听闻南洋一带对陶瓷制品颇为青睐,且当地陶瓷工艺虽有特色,但在品质和产量上尚有提升空间。
吴让看准时机,联合月港几位手艺精湛的陶瓷工匠,精心烧制了一批融合了当地风格与中原细腻工艺的陶瓷器具。他亲自监督制作过程,从挑选优质陶土,到把控烧制火候,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商船再次启航,满载着这批陶瓷驶向南洋。
然而,抵达南洋后,当地市场已被几家老牌贸易商占据,他们对吴让的货物百般挑剔,试图打压价格。吴让没有退缩,他带着样品挨家拜访当地的富商和店铺,详细介绍自家陶瓷的独特之处,甚至举办小型展销会,现场演示陶瓷的实用性和美观性。
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打开了局面,部分陶瓷成功售出,虽利润不算丰厚,但为他积累了宝贵的市场经验和人脉资源。在这个过程中,吴让遭遇了无数次的拒绝和挫折,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每一次被拒绝后,他都会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成功。
吴让又将目光投向了香料贸易。他了解到,月港周边山区生长着一些独特的香料植物,若能合理采集并加工,运往海外,或许能大受欢迎。
吴让组织人手深入山林,在确保可持续采集的前提下,收集了大量香料原料。回到月港后,他聘请专业的调香师,将这些原料制作成各种香料制品。在包装上,吴让别出心裁,采用精致的丝绸包裹,既防潮又增添了几分东方韵味。
这次,他将目标市场锁定为欧洲。在漫长的航行后,商船抵达欧洲港口。欧洲贵族们对来自神秘东方的香料十分好奇,吴让抓住机会,与当地的贸易商展开合作,通过举办奢华的品鉴会,展示香料在烹饪、熏香等方面的奇妙用途。
一时间,他的香料在欧洲贵族圈中掀起热潮,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吴让也借此大赚了一笔,不仅还清了之前的债务,还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彻底稳固了自己在商海中的地位,而他与颜思齐的情谊,在一次次的商业冒险中愈发深厚,成为月港商界的一段传奇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