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师父的嘱咐

窗外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廊下的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屋里点着灯,把师父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自从上次大病之后,他一直没能恢复原来的气色,脸上的肉再也没长回来,那件灰扑扑的袈裟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药,刚喂师父喝完。碗底还剩一点药渣,褐色的,黏在瓷壁上。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帕子帮师父擦了擦嘴角。

“小七。”师父的声音很轻,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些。

“嗯。”

“有样东西,该给你了。”

师父慢慢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他把它递给我,手微微发颤。我接过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不大,比铜钱大一圈,呈水滴形。玉是青白色的,温润透亮,像凝了一汪月光在里面。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七”。

我的指尖抚过那个字,笔画很深,该是用刀刻的,棱角分明。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纹路,不是文字,是图案——或者说是符文,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线条细如发丝,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看着看着,觉得那些线条好像在动。

“这是我带过来的?”

师父点点头。“你从那个世界过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块玉。你昏迷了三天,我替你换衣裳时从你怀里摸出来的。一直没给你,是怕时候不到。”

我攥着玉佩,玉被我的掌心捂热了一点。“师父,这个‘七’字,是我的名字?”

“你那个世界应该不叫小七。但你这块玉上刻着七,我就叫你小七了。”师父说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你觉得顺耳就行。”

“那这背面刻的是什么?”

“不知道。”师父说,“我研究了几十年,没研究透。这纹路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不是符文,不是咒印,不是图腾。它不属于咱们这个世界。”

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低头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什么。“师父,预言石上的字,跟这个像吗?”

“不像。预言石上的字是上古文字,能查到出处。你玉佩上这个,查不到。我翻遍了善若居所有的书,没有一个对得上。”

我把玉佩贴在胸口,玉凉凉的,透过衣裳贴在皮肤上。师父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放心。

“小七,你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来这儿——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能来这儿,不是偶然。”

师父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东西,是个小匣子,紫檀木的,巴掌大,雕着精细的花纹。他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接过去打开,纸上写着一个地名,字迹很旧,墨色都发褐了,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符号。

“南疆,青木寨。”我念出声,抬头看师父。

“阿灵的寨子。”师父说,“你去南疆的时候,把这个带上。到了青木寨,找一个姓陆的老婆婆。她年轻时来过善若居,跟我是旧识。你告诉她你是谁,她会给你的。”

“给我什么?”

“答案。”师父说,“你玉佩上那些纹路的答案。我不知道的事,她也许知道。”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师父,你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

师父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我徒弟,我不替你打算,谁替你打算?”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低下头,眼泪吧嗒掉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别哭。”师父的声音很轻,“你哭起来不好看。”

“师父你嫌我丑。”

“嫌你丑就不收你当徒弟了。”

我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透过窗纸洒了一地。我把玉佩穿好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玉很快就暖了。

“师父,我会找到答案的。”

“我知道。”

“我也会治好你的伤。”

师父没有回答。他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显得很安详。我坐了一会儿,端着空碗轻轻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分明,瘦得像枯枝。我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六师兄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看见我出来,迎上来。

“师父睡了?”

“嗯。”

他把绿豆汤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贴着皮肤,温温的。

“六师兄,”我说,“师父说我戴的这块玉,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看着我脖子上的那块玉,月光下青白色的玉泛着淡淡的光。

“但它属于你。”他说。

我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月亮在水面上晃,碎了又圆,圆了又碎。我忽然笑了,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了。

“走吧,回去睡觉。”

我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六师兄跟上来,走在我左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背后的屋子里,师父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床尾。小七刚坐过的矮凳还留在原地,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窝。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桌上的灯焰晃了晃,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