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睡着之后，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想起这双手曾经拍过我的头、递给我茶杯、替我擦过眼泪、在棋盘上落过子、在药圃里挖过土。这双手做过很多事，但从没做过一件事——抱我。师父从来不抱我。不是不想抱，是不敢抱。他怕一抱，就藏不住了。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屋里暗了下来。我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脸。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几乎没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睡着的样子很安详，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梦。我忽然想，如果我不是穿越来的，如果我从一出生就在这个世界，师父会不会抱我？会不会把我举过头顶？会不会在我摔倒的时候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会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想。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师父的手动了一下，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微微蜷了蜷。我握紧了一些，师父没有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六师兄在门口站了一夜。他没有进来，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靠着墙，抱着胳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天亮的时候他走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粥回来，粥是热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推开门，把粥放在桌上，看了小七一眼。他看到她的眼睛肿着，脸上有泪痕，头发乱糟糟的。他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甜的。我不知道六师兄什么时候去煮的粥，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睡，不知道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在。就跟以前一样。
师父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睁开眼看着房顶，又转过头看着小七。她还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他的手，粥喝了一半放在桌上。
“没回去睡？”师父的声音很轻。
“不困。”我说
“骗人。”
我笑了。师父也笑了。
我把粥端过来，舀了一勺送到师父嘴边。师父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老六煮的？”师父问。“嗯。”“放了多少糖？”“不知道。甜的。”师父又吃了一勺，“他放糖从来不放够。”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师父。“爹，我前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全部。”
“你记得我小时候？”
“记得。”师父看着房顶，“前世你刚来的时候，比现在还小，比现在还瘦。你娘死了，你一个人走了一百里路找到我。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我爹？’”
我愣住了。
“我说是。你说，‘那我以后不一个人了。’”师父的声音很轻，“从那以后，你走到哪儿都牵着我。睡觉要牵，吃饭要牵，练功要牵。后来长大了，不牵了。但我总觉得手心里空了一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师父的那只手。“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长大了，练功了，有师兄了，有朋友了。你不再牵我了，但你每次出门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来找我。跟我说在外面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师父顿了顿，“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没想到。”
“爹——”
“不说了。”师父拍了拍我的手，“你回来了就行。”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再也不走了。”
师父的手放在我头顶，轻轻地拍了拍。“别说傻话。”
那天上午，大师兄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着师父。“师父，药熬好了。”端着药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站着。
师父端起药碗一仰头喝完，把空碗递回去。“大弟子。”
“在。”
“小七的事，你多费心。”
大师兄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会的。”
他转身走了。我转身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跟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师兄也是孤儿，也是师父捡回来的。师父给了他一个家，他替师父守着这个家。守了这么多年，从没说过一个累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大师兄。”
他停下来，回头。
“谢谢你。”
大师兄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点了下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大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床边，重新坐下来。师父闭着眼睛，呼吸很稳。
“爹。”
“嗯。”
“你睡吧。我在这儿。”
师父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太阳升得很高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一直握着师父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也该睡一会儿了，但我知道，等我醒来，他还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