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记忆

从寨子回善若居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不是路变短了,是我不再需要停。我几乎不停歇地骑马,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六师兄跟在我后面,没有劝我慢一点。五师兄和阿灵落在后面很远,他也不催,只是跟着我。

第五天傍晚,善若居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山门前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的松树还是老样子,黑黢黢的,像哨兵。我在山门前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六师兄从后面伸手扶住我,我站稳了,松开他的手,往里面走。

大师兄站在正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看。他看见了我,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回来了?”“嗯。师父呢?”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在屋里。”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快到几乎在跑。师父的院子门开着,我走进去,站在门口。

师父躺在床上,比走之前又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几乎没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被子下面那具身体薄得像一张纸。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坐在廊下喝茶,胖胖的,圆圆的,笑眯眯的,冲我招手说“过来”。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杯茶,我喝了,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爹。”

师父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浑浊的老眼里映出我的脸。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你知道了。”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纸页。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师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落在我头顶,像我刚来那天一样。“本来想再瞒你一阵子的,”他说,“瞒到你长大,瞒到你可以一个人好好活着。”他的声音在发抖,“瞒不住了。”

我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师父的手还放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慢慢地拍着,像小时候,像很久很久以前。

师父的手从我头顶滑下来,落在我呢肩膀上,拍了拍。“别哭了,”他说,“哭起来不好看。”我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师父你又说这话。”“实话。”师父笑了,那个笑很轻,但他确实在笑。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忽然想起老婆婆说的话——他不是不认你,他是太认你了。我伸手握住师父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爹,”我又喊了一声。

师父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嗯。”

“我前世的记忆全回来了。”师父看着我,等我往下说。“我记得你教我练剑,记得你带我去后山采药,记得你给我讲预言石的故事。”我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记得你替我挡的那一掌。”师父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我从来没见过师父流泪。

“你那时候还小,”师父睁开眼,看着房顶,“不替你挡,谁替你挡?”我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师父的手凉凉的,但我觉得暖。我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六师兄在门口站成了雕像。

师父靠着枕头,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看着我哭,没有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等我终于停下来,他才开口:“你见到玄机了?”

我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见到了。他把所有的记忆都还给了我。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预言石化成的。”师父的手停了一下。“他还说,你能撑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师父没有说话,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的月亮。过了很久,他开口:“小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吗?不是因为你是外世界之人,不是因为你的异力能救谁。是因为你是我女儿。”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走丢了,我一直在找你。”师父说,“找了二十多年。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想起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一个空酒坛子。师父走进来,看见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那时候以为他在看一个陌生人,现在才知道,他在看我,看了二十多年。

“师父——”

“叫爹。”

我愣了一下。“爹。”

师父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师父对徒弟的笑,是父亲对女儿的笑。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师父的屋子。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师父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有松开。六师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把门轻轻带上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师父脸上。他睡着了,呼吸比之前稳了很多。我看着他,想起前世那个胖胖的、圆圆的、笑眯眯的父亲。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