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筝乐被安置回原先养病的院落,只是此刻,这里已从静养之所变成了生死一线的救治地。屋外层层把守着皇后带来的侍卫和邱府调来的护卫,气氛肃杀凝重。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弥漫的药味和从人心底渗出的寒意。
太医院医正亲自带领两名擅长解毒的太医,围在床前,银针、药罐、各色瓷瓶摆满了旁边的方案。舒筝乐躺在锦被之中,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眉心紧蹙,显露出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那只被蜇伤的手露在被外,肿胀已蔓延至上臂,皮肤下隐隐透出紫黑的脉络,触目惊心。
舒夫人被安置在隔壁厢房,由丫鬟和嬷嬷陪着,灌下了安神汤,却依旧止不住低声啜泣,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舒弘毅站在女儿房门外,如同门神一般,面色铁青,双拳紧握,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皇后舒雅岚则端坐在外间的主位上,面沉如水,指尖死死掐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她没再流泪,但那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汹涌的怒火与痛楚,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悸。
邱承禹亲自守在院中,一面指挥心腹将花园彻底封锁,所有今日靠近过花园的下人,尤其是负责打理花草的、往来送东西的,一律单独看管起来,逐一盘问。另一面,他命人即刻去请京中另外几位以解毒闻名的郎中,不论出身,重金相聘。老夫人则由琥珀扶着,强撑着精神,指挥着府中管事配合清查,准备药材用物,整个人摇摇欲坠。
许芊凝早已“惊吓过度”,被丫鬟扶回了自己院子“休息”。一回到房中,她便挥退所有人,只留下春桃。门一关上,她脸上那虚伪的惊慌瞬间褪去,只剩下扭曲的恐惧和狠厉。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那蜂毒只是让她病上一场,缠绵病榻吗?怎么会吐血昏迷,连太医都说性命堪忧?!”许芊凝压低声音,嘶哑地质问春桃,眼神像淬毒的刀子,“还有皇后,舒家……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春桃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姨娘……奴婢也不知道啊……那人、那人只说这蜂毒厉害,沾上就够受的,帕子上的香是引蜂的……奴婢没想到、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红梅拿着皇后令牌直接冲出去,奴婢根本拦不住啊……”
“废物!”许芊凝一脚踹在春桃肩头,将她踹倒在地,“那人呢?处理干净没有?”
春桃爬回来,哭道:“奴婢按姨娘吩咐,给了他重金,他……他拿了钱就说立刻离京,再也不回来了……”
许芊凝心乱如麻,在屋内来回踱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舒筝乐若真死了,皇后和舒家岂肯善罢甘休?邱承禹已经在严查,万一……不,那人已经走了,蜜蜂也飞了,帕子……对,帕子!那帕子本来是红梅的,她大可以推说不知情,许是红梅自己不小心沾染了什么,或是别人陷害……
可她心里清楚,这理由太过牵强。苏嬷嬷死死攥着那帕子,皇后和舒家父母那要吃人的眼神……她必须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
屋内,太医们的救治正在紧张进行。医正以金针封住舒筝乐几处大穴,减缓毒性蔓延,又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伤口,挤出毒血。那血颜色暗黑,腥臭异常。另一名太医将帕子上的香气刮下少许,混合几种解毒药草仔细分辨,脸色越来越难看。
“娘娘,”医正擦着额头的汗,回禀道,“舒小姐所中之毒,极为刁钻。蜂毒本身已是异种,更混合了‘赤练草’和‘腐心藤’的汁液提炼之毒。前者令人气血逆乱,后者侵蚀心脉。那帕子上的异香,正是以蜜糖混合了吸引此类毒蜂的药粉,又掺了微量的赤练草气味,故而能精准引蜂,并激发蜂毒中的赤练草毒性……这是精心设计的连环毒计!”
舒雅岚听得浑身发冷,猛地站起:“可能解?!”
“臣等必尽全力!”医正咬牙道,“只是所需几味主药颇为罕见,邱府和宫中库房需立刻查找。尤其是腐心藤之毒,需以其伴生的‘七叶银盏花’为主药化解,此花生长在南方湿热险峻之地,京中恐怕……”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舒筝乐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呻吟。一直守在最近处的苏嬷嬷立刻扑到床边,老泪又涌了出来:“小姐?小姐您听得见吗?”
舒筝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前依旧是模糊的人影和晃动的烛光,但比昏迷前那彻底的黑暗和剧痛要好得多。钻心的疼痛和麻痹感依旧缠绕着四肢百骸,尤其是心脏处,像被无数细针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腥甜。
她看到了床边模糊的、焦急的面孔,听到了苏嬷嬷的呼唤,还有不远处姐姐那熟悉而紧绷的身影。她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筝乐!”舒雅岚也扑了过来,握住妹妹另一只冰凉的手,“别怕,姐姐在这里,太医在救你,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声音哽咽,却强撑着安抚。
舒筝乐极缓极缓地眨了下眼,目光涣散地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的视线努力地聚焦,落在了苏嬷嬷脸上,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一下。
苏嬷嬷立刻会意,将耳朵凑近她唇边。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气音,带着血腥味,送入苏嬷嬷耳中:“帕……帕子……红梅……香……假山……有人……”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巨大的力气,说完,她便猛地咳嗽起来,又咳出些许暗色的血沫,眼神再次涣散下去。
“筝乐!”舒雅岚心如刀割。
苏嬷嬷却是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她猛地起身,转向皇后和闻讯赶进来的邱承禹、舒弘毅,斩钉截铁道:“娘娘!老爷!邱少主!小姐方才清醒片刻,留下话来——帕子、红梅、异香、假山后有人!小姐是在指证,此事绝非意外,是有人潜伏在假山后,用浸了异香的帕子设计陷害!”
舒弘毅勃然变色,怒视邱承禹:“邱承禹!你还有何话说?!我女儿在你府中,接连遭人暗算,如今性命垂危,指证凶徒就在你府内!你若再包庇纵容,老夫立刻去敲登闻鼓,请皇上圣裁!”
邱承禹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舒筝乐昏迷前那惨烈的模样,太医的诊断,此刻她拼死留下的指证……一切线索,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和心上。他从未如此刻般感到愤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若她真的救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苏嬷嬷脸上,声音冷硬如铁:“苏嬷嬷,那方帕子,还有红梅姑娘,请暂且交由邱某。舒小姐既指证假山后有人,邱某这就亲自带人,将花园假山一带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至于所需药材,邱某立刻动用一切关系,不惜代价,寻遍天下,也定要凑齐!”
他转身,对着门外厉声下令:“邱安!带人,先从今日所有接触过舒小姐院落、花园的下人查起,尤其是负责浆洗、送东西的!另外,调一队护卫,跟我去花园假山!”
命令如山,整个邱府瞬间如同绷紧的弓弦。一场比之前更加严厉、更加细致的搜查,在皇后与舒家的高压注视下,迅速展开。而昏迷中的舒筝乐,仿佛在用自己的生命,点燃了照亮这深宅黑暗的第一把火。这把火,注定要将一些人,烧得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