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赶到的是邱承禹。他正在书房处理回京后的公务,听到丫鬟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禀报,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墨渍。他甚至来不及问清细节,霍然起身,脸色骤变,几乎是冲出书房,朝着花园方向疾奔而去,衣袂带风,额角瞬间沁出冷汗。那素来沉稳的步伐,第一次显出了仓促与慌乱。
他赶到时,只见苏嬷嬷半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面无人色、嘴角染血的舒筝乐,那一滩暗红在青石上刺目惊心。他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窒息的闷痛瞬间席卷全身。
“怎么回事?!”邱承禹的声音嘶哑,几步抢上前,想从苏嬷嬷手中接过人,手指却在触及舒筝乐冰凉手臂时剧烈颤抖起来。他看到她手背上那可怖的青紫肿胀,瞳孔紧缩,“蜜蜂?怎么会……”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四周,最后落在苏嬷嬷脸上,那眼神里的惊怒与质疑几乎要化为实质。
苏嬷嬷老泪纵横,却死死抱着舒筝乐不肯松手,声音哽咽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控诉:“老奴失职!老奴该死!可那蜜蜂来得蹊跷!小姐方才还好好的,用了红梅递上的帕子,那帕子奇香异常,接着蜜蜂就直冲小姐的手!这绝不是意外!”她说话间,另一只手已飞快地将地上那方惹祸的帕子用自己袖中干净的帕子垫着捡起,紧紧攥在手里。
邱承禹脸色铁青,正欲追问,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传来。许芊凝扶着老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也赶到了。许芊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关切,一见到地上昏迷吐血的舒筝乐,便“哎哟”一声,用帕子掩住口,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天爷!舒小姐这是怎么了?白日里还好好的……”她一边说,一边怯怯地往邱承禹身边靠了靠,仿佛被吓坏了。
老夫人看到舒筝乐的惨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被琥珀扶住。她到底是经过事的,强压心悸,急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先把人抬回屋里去!去请大夫!不,去拿我的帖子,请太医院的……”她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更加急促的奔跑声和威严的呵斥:“让开!皇后娘娘驾到!舒大人、舒夫人到!”
只见回廊尽头,一群人影迅疾而来。为首的正是皇后舒雅岚,她一身常服,发髻微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忙出宫,连仪仗都未及摆全,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怒交加的苍白。她身旁,舒筝乐的父母——舒弘毅侍郎与其夫人柳氏,更是步履踉跄,舒夫人早已哭得双目红肿,被丫鬟搀扶着才能行走,舒大人则面沉如水,眼中是骇人的风暴。
他们身后,跟着数名提着药箱、气喘吁吁的太医,其中正有太医院医正,皆是得了皇上急令,随皇后一同火速赶来的。
“筝乐——我的儿啊!”舒夫人一眼看到女儿惨状,凄厉地喊了一声,挣脱丫鬟,扑了过来,几乎要晕厥过去。
舒雅岚虽也是心如刀绞,却强撑着威仪,快步上前,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妹妹,那惨白的脸和唇边的血迹让她眼前一黑,勉强扶住身旁宫女才站稳。她目光瞬间锁定抱着舒筝乐的苏嬷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苏嬷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本宫将妹妹交给你,你就是这般照看的?!”
苏嬷嬷见到主子,一直强撑的镇定与坚强瞬间崩塌,抱着舒筝乐,朝着皇后和舒家夫妇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有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娘娘!老爷!夫人!老奴有罪!老奴万死难辞其咎!是奴家没看好姑娘!姑娘说想去花园透透气,老奴想着就在近处,又有红梅寸步不离,便允了……谁料……谁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那歹毒的蜜蜂,还有这不知被何物浸过的帕子……”她举起手中紧紧攥着的、包裹着那方异香帕子的手帕,哭道,“姑娘就是碰了这帕子,才引来了那毒蜂!姑娘刚被蜇,便胸口剧痛,吐血昏迷……老奴无能!老奴该死啊!”她每说一句,便磕一个头,额上很快见了血痕,那份椎心泣血的自责与悲痛,令人动容。
舒雅岚听得浑身发抖,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邱承禹和老夫人:“邱府!好一个邱府!我妹妹在你们府中,先是落水失明,如今又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遭此毒手!你们到底是如何掌管家宅、护卫周全的?!”
舒弘毅一步上前,扶起几近崩溃的妻子,盯着邱承禹,一字一句,声音寒彻骨髓:“邱少主,今日之事,你若不给舒家一个明白交代,老夫便是拼却这项上乌纱、身家性命,也绝不与你邱家干休!”
老夫人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却觉百口莫辩。许芊凝早已吓得躲到了人群后面,低着头,用帕子死死捂着嘴,掩盖住瞬间失血的脸色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惧——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惊动皇后和舒家父母,更没想到那蜂毒发作如此迅猛可怖。
邱承禹迎着皇后和舒侍郎杀人般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和冰冷的怒意,撩起衣袍,朝着皇后和舒家父母的方向,单膝跪地,沉声道:“皇后娘娘息怒,舒大人、舒夫人息怒!是邱府护卫不周,管理不善,致使舒小姐屡次遇险,邱承禹难辞其咎!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治舒小姐,邱某已命人封锁花园,相关人等一律看管,定会彻查此事,揪出元凶,给舒家、给娘娘一个交代!恳请娘娘,先让太医为舒小姐诊治!”
他语气沉重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舒雅岚强忍悲痛与愤怒,知道救人要紧,厉声道:“太医!还不快上前诊治!若救不回我妹妹,你们也不必回太医院了!”
几位太医,尤其是医正,早已上前,从苏嬷嬷手中小心接过舒筝乐,就地初步检视,看到那手背伤势和吐血症状,皆是面色凝重。医正迅速施针护住心脉,又查验了那方帕子上的香气和舒筝乐吐出的血迹,脸色更加难看:“此蜂毒异常猛烈,混合了至少两种以上的罕见毒素,且似乎被帕子上的异香特意吸引激发……需立刻解毒,否则性命堪忧!”
“快!抬小姐回房!全力救治!”邱承禹立刻下令,亲自和太医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舒筝乐抬起。
人群忙乱移动。舒夫人哭得几近昏厥,被丫鬟扶着跟上。舒雅岚与舒弘毅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夫人由琥珀搀着,脚步虚浮。许芊凝混在人群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背脊一片冰凉。
苏嬷嬷被人扶起,额上带血,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方作为关键证物的帕子,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尤其是许芊凝那瞬间躲闪的目光。
花园里,只剩下那滩渐渐变暗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一场关乎生死、牵动朝野后宅的风暴,在这明媚春光里,轰然炸响。而昏迷的舒筝乐,正徘徊在生死边缘,也站在了这场风暴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