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承徽 (上)

从华清宫回到京城,皇帝第一件事便是率领后宫嫔妃前往庄椿园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在与凌波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对这个体贴又温婉的女孩颇为喜欢。于是见了皇帝便有引荐之意:“这步昭华是个好孩子,哀家十分喜欢。能得到这么一位孝顺的孩子侍奉左右,总算是上天待哀家不薄。回到宫中后皇上可要替哀家好好谢谢她。”

皇帝道:“淑仪常在孙儿面前夸昭华,看来真的不假。”他回眸望向嫏嬛,嫏嬛此际却正恭默守静,目不斜视。服青罗翟衣,戴九翟花钗。在一众花钗凤冠里遥遥望见,以为玉人。

凌波害羞地低下了头,发间的金累丝镶红蓝宝石蝴蝶步摇颤动如振翼。若到上阳媒蝶幸,昭华错置鬓云间。皇后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昭华妹妹了。”

凌波道:“侍奉太皇太后本就是嫔妃职责所在,臣妾不觉辛苦。”她垂下的眸子忽然抬起,看向人群中的嫏嬛:“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了,你可好?”

嫏嬛笑道:“姐姐一切都好,妹妹你呢?”她走上前去,摸了摸凌波的脸:“你身子好了以后清瘦不少。”

绿地织金孔雀纹大衫虚笼笼罩着她的身子,显得格外弱不胜衣。凌波笑着转了个圈圈,腰间的玉禁步随之清脆作响。“幸得太皇太后照拂,妹妹近来精神健旺了许多。”

太皇太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凌波:“皇上既然来了,你便跟着回去吧。若是因哀家而不能得见天颜,哀家岂不是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凌波忙道:“太皇太后说得哪里话?臣妾侍奉左右,实乃三生有幸。”太皇太后觑着凌波微红的脸色哈哈大笑:“你这话虽是真心的,老婆子却不能不识趣。”

满宫的嫔妃都陪着笑了,连同侍奉的杨贞容绿华等人亦是笑容满面。嫏嬛注意到杨贞容穿了件绿地织金纱翔凤纹短衫,绿华兰香等人则是湖蓝色绣着折枝小葵花的短衫。原来皇帝因杨贞容久侍太皇太后,特赐服于她,以嘉其忠,超拔升其为御正夫人。昔年武周时期有位库狄夫人,辅佐武后官拜御正,成为女子典范。杨贞容侍奉太皇太后如为西王母取食的三青鸟,御正夫人之号不知舍她其谁。

嫏嬛见到凌波的喜悦,在回宫参见太后时面对太后那肃杀的一瞥之际烟消云散。

太后端坐在髹红漆四出头扶手宝座上,身下是紫罗绣盘凤椅披。宝座搭脑与扶手处各雕刻着金漆龙首,龙口中皆衔着金缕百事吉结子。她坐在宝座上听着皇后禀报近来种种,仿佛圣母临朝。一顶珠翠金累丝嵌猫睛丝青红黄宝石珍珠十二龙十二凤斗冠恰当地显出帝母尊荣,玄色翟衣外披着的金累丝珍珠霞帔更彰显太后威仪。皇后笑道:“臣妾随着皇上一路行来,但见秋光满目,林叶殷红。更见百姓安乐,天下太平,总算不曾枉费皇上往日夙夜在公,宵衣旰食。”

仪贵妃亦笑道:“天下太平既少不了皇上的宵衣旰食,更少不了太后母仪之德。”淑妃见她故意漏过皇后不提,便接过话头:“自然也少不了皇后配合至尊。”

太后脸上一丝笑容也无,直到听了仪贵妃的话方才神色微动:“哀家母仪之德,怎敌天垂异象,昭示祸福。”皇帝与诸位嫔妃听了这话,不由得面面相觑。“母后此话怎讲?”

窦贞容见太后不欲多言,便上前道:“钦天监前几日来报,京中连日大雨,而后天有投蜺之异,蝃蝀在东之象。更有荧惑入太微,客星犯帝座。这正是天见吉凶,所以垂象示人。”

满座嫔妃连同皇帝,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嫏嬛心中一阵狂跳。自古常言: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蝃蝀在东,邪色乘阳,此乃人君淫佚之征。荧惑入太微,恐帝位不保。客星犯帝座,则人主危矣。难道整个朝廷即将变天?满宫嫔妃虽然不懂太后所言天象,却也知并非吉兆。

皇帝皱着眉看了看四座嫔御,脸上似笑非笑:“荧惑入太微?客星犯帝座?嘿嘿,嘿嘿。”笑声渐渐转为森冷,几乎隐隐带着怒气。自古人皆言荧惑出现,或兵乱,或主亡。翻遍史书,《汉书》记载:“绥和二年春,荧惑守心。二月乙丑,丞相翟方进欲塞灾异自杀,三月丙戌,宫车晏驾。”隋炀帝时期“荧惑入太微。秋七月丁酉,制战亡之家,给复十年。”无怪乎皇帝脸色这般难看。

太后的目光忽地落在嫏嬛身上,冷哼一声:“淑仪赵氏,你打量你在华清宫所做的事,哀家就当真全然不知吗?”

无数道视线像箭雨一般朝她射来,目光里有嘲笑,有鄙夷,有大快人心,也夹杂着一些担忧,同情。嫏嬛万万没料到太后竟是冲着自己来的,慌乱之中忙跪了下来,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臣妾愚昧,不知罪从何来,还望太后指点。”

皇后亦道:“淑仪向来规行矩步,不敢有违宫规。只怕这当中是有什么误会。”

听了这话,太后怒极反笑:“规行矩步?不敢有违宫规?连代皇上批奏折这种事都做出来了,淑仪又有什么宫规不敢违抗的呢?”

嫏嬛听闻此言,一瞬间便冷静了下来。“臣妾虽然不懂事,万不敢在此事上犯糊涂。还望太后明察。”

“这是哪个奴才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皇帝颇有些尴尬:“前些时日儿子批阅奏折,偶然提笔忘字,不过是问了问淑仪那几个字怎么写。怎么扯到代批奏折上了?”

太后冷冷地道:“皇上你是万乘之君,对世上有任何不明不解之处,尽可以问大臣,可以问帝师,怎可垂询于一个后宫妇人?”她顿了顿,很快便陷进了如烟的往事中:“再说为皇帝侍奉笔墨之事,内省夫人来做是一回事,内命妇来做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昔年武曌临朝称制,起使便是唐高宗龙体欠安,将一干军国大事全部交付武氏裁决。武氏精明强干,代皇帝批阅奏折,潜御座后垂帘听政,终至女主称制武周篡唐!此等前车之鉴,难道还不足以成后事之师吗?照哀家看,便是杀之复又何妨?”

“杀之复又何妨”这几个字从太后嘴里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一瞬间让整个慈宁长乐宫的空气凝固了。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顺着嫏嬛身上的翟衣渐次滴落,不多时,便氤氲成云,凝落成雨。她跪在地上铺着的栽绒毯上,垂落的目光在滚绣球的九狮间来回流转。晓得太后是准备拿她开刀了!“太后明鉴。当日皇上忽然问臣妾‘捃摭’二字怎生书写,臣妾不敢代皇上执笔,便写在一张花笺上。臣妾女流之辈,便是借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奏折上为皇上效力。”

“若单单这件事,哀家罚你抄几遍女则便也罢了。偏偏紧跟着便是天象示警,你说哀家该不该罚你呢?”

皇后见太后已然动怒,忙同嫏嬛一样跪下来。她这一跪满座嫔妃也纷纷跪下,只除了一个仪贵妃。“太后息怒,赵淑仪万不敢效武氏行径。淑仪在华清宫时,感念太后为国祈福,常自斋戒。特嘱咐银作局用花丝为太后做了一顶化佛冠,祈祷太后早日修成大功德。”说罢,便吩咐芳信将那化佛冠献上来。

太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化佛冠,点了点头:“还有几分孝心,倒也不算不可救药。你们也都起来吧,不必跪了。”嫔妃们听太后如此说,方才站起来道:“谢太后。”

“化佛冠哀家自会收下,可是今日对赵淑仪的惩处也不会得免。”凌波听到此处心中惶急,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嫏嬛知道历朝历代帝王无不在意天象谶纬,史书上那些深宫女子的盛衰荣枯也往往伴随着天象谶纬。但皇帝是如何想的呢?她偷偷看了皇帝一眼,隔着仪贵妃的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看不见。

既然无人能为自己分辩,那就只有靠自己了。她看着太后冰冷的面孔,用一种十分柔婉的声调说道:“随侍华清宫的嫔妃不独臣妾一人,太后何以认定这天象与臣妾有关呢?古人说:煌煌四星,著天垂曜,赫赫后妃,是则是效。这天象又何以只同臣妾有关呢?”

太后咳了一声,显然是被问住了。不过她立刻便道:“哀家命人查看了皇上的起居注,在华清宫期间唯有你侍寝最多。所以这投蜺之异,荧惑之变,客星之乱,不是应到你身上又会应到谁身上呢?”

嫏嬛有些踌躇不安地道:“臣妾虽然读过几本书,到底还需要太后点化。譬如太后所说的天有投蜺之异,臣妾竟不知何为蜺。”

窦贞容瞧她似有些窘迫,便为她解释了起来:“听钦天监的人说,蜺是斗之精气,阴阳之精。雄的叫虹,雌的便叫做蜺。”

嫏嬛了然地点了点头,“多谢贞容姑姑为妾身答疑解惑,只是钦天监的人如何区分天上霓虹谁为雌雄呢?”

窦贞容闻言一愣,讷讷道:“这,这,这,老奴就不知道了。”皇帝便接过话头解释道:“颜色淡者为雌,颜色艳者为雄。所以虹蜺的蜺字,也是云霓的霓。古人说:虹蜺者,阴阳不和之气,妖沴之兆也。”

嫏嬛听皇帝这番话,已知如何将其驳倒:“庖羲之母游华胥之洲,有青虹绕其身,久而方灭,即觉有娠,于是生庖羲。瞽叟妻曰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于姚墟。若说这虹蜺是不祥之意,臣妾不信。臣妾以为宫中王贵仪正逢有孕,所以天上才有虹霓出现,当是吉兆。太后若不信,臣妾愿与钦天监灵台郎当面对质。”

她这般博古通今,深中肯綮,虹蜺不但不是不祥之物,倒更像是圣人降世前的祥瑞。果然便使得宫中嫔妃人人心生云霓之望。连太后都不由得心下暗赞这般借力打力委实是棋高一着。然而要她见钦天监是万万不能的,钦天监那帮人的嘴可不见得能说得过嫏嬛。太后心里这般沉思,嘴上道:“钦天监一群外男,召入后宫成何体统。皇上,你说呢?”

皇帝点了点头。嫏嬛眼见不能与灵台郎对质,也不失望,立刻又道:“亦有前人曾言:虹,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即有之。奈何当世之人竟不如前人看得明白。雨后见霓虹是何其寻常之事,怎么叫钦天监一说竟成了不祥之兆。当此宫中女子有娠之时这般妖言惑众,当真其心可诛。”皇后立刻点头称是:“照臣妾看来,钦天监剑指后宫,离间嫔嫱,这才是荧惑入太微呢。”

见皇后亦来帮腔,太后叹道:“哀家身为太后,为江山万年计,不能不信天象之说。荧惑一出,必有大乱。何况更有客星犯帝座这等怪事,哀家就更不能隐忍不言了。皇上是哀家的亲儿,也是江山社稷的指望。有皇上在,你们还能安心当娘娘。若我儿不在,哀家便要你们全都陪葬。”

满宫嫔妃遽然变色,纷纷跪下来叩头。仿佛那可怕的日子已然就在眼前。有皇帝在一日,她们便一日是九嫔,是二十七世妇,是八十一御女。倘若皇帝不在了,有个孩子傍身将来也不愁没有指望。可若是无儿无女,左右也不过临了尊封为太嫔或者皇考贵人,好安慰这一生的苦楚。所以后宫中的每个女人对皇帝最深的期盼,不是多宠幸自己几次,而是愿吾皇万岁,天子万年。

嫏嬛极力镇定地看着太后:“太后请听臣妾一言。臣妾虽不知这荧惑入太微有何预兆,然而古人早知‘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星队木鸣,国人皆恐。荀子答曰: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仪贵妃瞧着太后面上似有思索之意,立刻道:“荧惑事涉我朝百年基业,客星身系吾皇安危福祉,岂容你轻轻一句‘畏之,非也’便即揭过?”她看了皇帝一眼,曼声道:“荧惑,荧惑,听着便为不祥。未知书上是怎么说的。”

许久没有开口的皇帝阴沉着脸,道:“荧惑法使,司命不祥。”仪贵妃得了这个说法,心满意足地把箭一样的目光又射向了嫏嬛。

嫏嬛低头似有思索,道:“宋景公时期,忽现荧惑守心之象。宋景公十分忧惧,召子韦而问之。子韦说,‘荧惑乃是天罚,祸当君。虽然可以移于宰相。’宋景公答:‘宰相所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道:‘那么也可以移于民。’宋景公道:‘民死,寡人将谁为也?寡人宁愿独自死。’子韦又道:‘那么可移于岁。’宋景公叹道:‘民饥,必死。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是寡人命固尽也,子毋复言。’子韦于是恭贺宋景公:“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耳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命二十一年。君有三善,故有三赏,星必三徙。三徙行七星,星当一年,三七二十一,故君命延二十一岁。”后来果然如子韦之言,宋景公延年二十一年。可见有道之君,天必佑之。何止三善,岂止三赏。”

嫏嬛又道:“据说勾陈六星象六宫之化,其端大星为元妃,剩下的几颗星星为庶妾。在勾陈北有御女四星,主天子八十一御女。柱史北一星曰女史,妇人之微者,主传漏。在纪星北,又有女床三星,主女事侍帝及皇后。”她看着众人脸上浮现的迷惘之色,笑了笑:“可是又有人说,尾宿龙尾九星,为后宫第一星,皇后。次三星为三夫人,次九嫔,次嫔妾。”

“无论怎样的说法,嫔妃各司其职,宛如小星各安其位。臣妾为嫔御,居妃后之府,都绝无客星犯帝座的道理。想那客星出无恒时,居无定所,寓于星辰之间如客。拿它来比附臣妾,岂不是笑话嫔妃在宫中是客吗?后宫又成了什么地方呢?”

太后定定地望着她,听她继续道:“至于客星犯帝座。昔年严子陵与光武帝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因共偃卧,足加与帝腹。太史奏禀:客星犯御座甚急。光武帝笑道:不过是朕与故人严子陵共卧而已。以此类推,臣妾以为太后应当能明白。”

她这一番话入情入理,话音刚落便有人道:“想是哪位姐妹侍奉皇上时,不小心触碰着了皇上也未可知。”太后与仪贵妃循声望去,见是郭顺仪出声,便也不理会她。郭顺仪自讨了个没趣,臊了个脸色通红。

皇后道:“淑仪妹妹素来侍奉主上用心,人也玲珑剔透。方才听她那一番陈词,便可知淑仪妹妹淑慎其身,堪为后宫表率,必不至遭天象垂警。”她看了眼郭顺仪,笑道:“顺仪妹妹的话亦不可谓没道理。”

嫏嬛长揖在地,“多谢皇后娘娘为臣妾美言。臣妾虽承恩鸾掖,自知德薄才疏,不足以为天子执巾栉,奉箕帚。更难担钦天监所言之事。臣妾相信天道昭彰,无有不报,必不是小小钦天监所能防蔽耳目的。”

太后已知今日这事若不一锤定音,难有了局。难为嫏嬛三言两语间竟将攻势一一化解,若论口齿伶俐,宫中当真罕有能与其匹敌者。她迅速看了皇帝一眼,知道自己若不快刀斩乱麻,天象之说也难困住嫏嬛。“淑仪的解释,哀家听到了。也许你在天象这件事上是无辜的,可哀家不能不买一个万一。传哀家懿旨,褫夺淑仪封号,降赵氏为采女。以示后宫嫔妃,不得有牝鸡司晨之举,狐媚惑主之心。”

满庭嫔妃忽然静默的没有一点声音。这寂然的一刹那之后便是各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皇帝霍然站起,飞快地瞥了嫏嬛一眼。只见她神色像寒花垂露落毶毶,衬着九翟冠上金翟衔着的珠滴,更有一番说不出的楚楚可怜。于是强忍住心疼道:“母后这般迅速褫夺淑仪封号,传到太皇太后耳中未免不好听——毕竟嫏嬛是老祖宗亲赐中宫的。依朕主意,降为宣徽即可。”

皇后急忙再度跪下,头冠上的九龙四凤跟着微微颤动:“淑仪妹妹居贵为谦,处盈尚约,表范六宫,光被九嫔。实不该因钦天监之言而遭降位之罚。求母后开恩。”

凌波,一直不曾开口的凌波亦垂泪道:“求太后开恩。”

太后捻着手中的白玉十八子手串,想了片刻:“这孩子若是做个直笔内人,每日替皇上批画答闻哀家绝无二话,可惜她做的是皇上的女人,皇上的女人可以宠,可以爱,就是不可以替皇上关心朝堂上的事。”她的眼光扫过众嫔妃,如秉烛照花,而群花静谧。“这样吧,看在她孝敬哀家一顶化佛冠的面子上,就降她为承徽吧。即日起,在凤华柏殿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