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师生2

张仲寿沉吟:“陛下,若您有心整顿,为何还要派郑国公世子去巡军呢?”

如果不想整顿,动荫官做什么?

沈央稷向后一靠,舒展身姿:“朕只是有个想法,想听一听太傅与姨母的意见。”

辅政大臣不就是为皇帝排忧解难的吗?

张仲寿看着沈央稷的神情,不免一笑,没有多言,认真构思起对策。

荫官不要紧,但世袭罔替让荫官变成棘手的问题,不过总不能递降的能荫袭,罔替的不可以,所以……

“唉,陛下,您当真要在此时整顿吗?”张仲寿认为这件事并不危急,至少没必要现在去做。

沈央稷知道这件事无伤大雅,但她不太高兴,自己作为皇帝左右为难,那大臣又怎能神清气爽?

“……陛下,臣以为不若加上考成法,检验刑律算学。”张仲寿顿了下,补充道,“不过这道法令要在巡军结束后推行。”

让彭创做那个恶人,勋贵们也有个对付的目标。

沈央稷点点头,张仲寿的忠心还是有的,就是私心太重。母皇点他与漳州大长公主做辅政大臣,确有深意。

她敲了敲手中奏章:“朕心中有数,此番也是希望借太傅与姨母之口,让大臣们交际往来时,注意分寸。”

“臣明白。”

张仲寿说:“臣近来听说陛下有意让段典籍升任东淄知府。”

沈央稷打量他的神情,脊背离开了靠垫,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开口道:“不错。段惟真是进士出身,总在典籍上打转未免可惜,朕见她才思敏捷,性情稳重,有意提拔她。”

张仲寿不动声色,皇帝竟然记下了她的名字。他面上带出犹疑:“段典籍破格提拔也算合理,只是陛下金口要让公主府小公子也陪同……难免让人觉得有裙带之嫌。”

连升四级,从一地知府做起,一举跳过六品,迈过了五品的门槛,实在太惹眼了。

尤其在段惟真只做了半年内阁典籍就升迁,还是公主府儿媳的情况下,论谁都觉得是因为晋阳大长公主的权势。

沈央稷早有预料:“段惟真二甲进士出身,天子门生,官务妥当,升就升了。至于瑠风,她们新婚燕尔,朕不忍夫妻分离,瑠风成婚后就是以官眷的身份陪同,而非宗室子。”

宗室子不得擅离京城,须报宗正寺备案,不过官眷陪同赴任要简单得多。

张仲寿见沈央稷态度强硬,不再多言。官员任命,只要皇帝心意已定,任何人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想到她们想方设法安插人手,皇帝直接定下了人选。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下圣旨?”张仲寿饮了口茶。

沈央稷让人撤下了香炉,苁涟嘱咐宫人上些点心再换壶热茶。沈央稷看着宫人手脚麻利的布置又快速退下,漫不经心:“就在这两日了。”她特意给她们留了几天与父母叙话。

张仲寿用了点心就告退了。

李得偃送他出去,张仲寿走到紫宸殿外就颔首道:“大伴不必相送,这条宫道我熟悉的很。”

李得偃微微一笑:“太傅客气了,这么些年,奴才都习惯了。”

算来张仲寿当上太傅后,两人相交也有十余年了。

李得偃安静地领在前面,张仲寿估计他过的不错,新帝对他依旧信任,作为秉笔太监,李得偃风光依旧。

两人不急不缓,眨眼就到了西阁门,李得偃正要拱手送别,就听见一道声音:“太傅且慢。”

李得偃心下皱眉,谁敢在宫里拦人?

张仲寿看过去,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身后还跟着两个宫人,看衣着辨不出身份。

那女子走上前,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令张仲寿倍感熟悉的脸,

——詹灵芝。

李得偃目光扫过对张仲寿行礼的宫人,识趣地带人避开了。

张仲寿打量着她,看见她怀里捧的芍药略微一顿,主动开口:“灵芝,好久不见。”

詹灵芝垂首:“真是难得,太傅位高权重,宵衣旰食,竟还记得我。”

张仲寿沉吟着,语气温和:“师生一场,我希望你此后平安喜乐。”

詹灵芝轻笑一声,将怀里的芍药向前递了递:“这是今年宫里培育的新品种,名唤慈容晕霞,观音面的异品。承其圣洁之姿,瓣间霞色尤胜,粉黛含光,若佛前宝相。”

张仲寿看向那株芍药,顺着称赞:“雅致脱俗,确非凡品。”

她递给张仲寿:“太傅,您素爱芍药,这株慈容晕霞,是我截留下来特意赶在今日送给您的。”

张仲寿容色似悲似怜,伸手要接过来,詹灵芝手上一松,芍药眼看就要掉下来,对方手腕一勾,又稳稳接住。

“我会好好保管的。”

詹灵芝抬眸盯着他,声音淬着凉意:“太傅,我在宫中多有不便,希望您看在这株芍药的份上,能够祭奠一下我的父母。”

“……今天,是她们的祭日。”

张仲寿瞥了她一眼,处变不惊:“灵芝,你忘了,詹家将你们这一房除名了,她们都葬在乱葬岗里。”

詹灵芝愣在原地,忽觉周遭寒意凄凄,如立冰锥。

张仲寿抚了抚胡须,劝慰道:“往事已休,莫困今朝。灵芝,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詹灵芝恨恨道:“……她们因你而死,你……”

她住了口,忽而轻声:“太傅,这花是陛下赐下来的。”赐下来,默许她处置,默许她今日拦在这移交给他。

张仲寿依旧波澜不惊,以他今时今日之地位,多年宦海沉浮的阅历,等闲人寻常言语破不了他的养气功夫。

他最后打量了她瞬息,缅于过去,情难自控。好歹也听了他几年训,上了他几年课……

可惜了。

撂下一句保重,张仲寿对不远处的李得偃颔首示意,带着芍药离去。李得偃遥遥一礼,瞧了一眼立在原地的詹灵芝,回了值房。

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詹灵芝长舒一口气,他竟然这么平淡,是有恃无恐吗?

她家破人亡,满心怨恨,又在陛下身边,为什么对方一点也不在意?他真的能安之若素吗?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师生一场,有心放过她?

师生做到这个份上,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