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师生

宫闱·稽古堂

稽古堂通体为楠木构建,前后以青砖黛瓦墙界定,左右悬十二幅浅赭竹帘,内衬细纱帷,木柱承帘,帘动漏天光。室外青砖铺地,角落几株乔木点缀,绿茵如毯,疏影横斜,无尘无喧,自成一方清凉。

堂内学生寥寥,坐在最前面的是个衣着贵气的女孩,始龀之龄。后面两三排学生略带稚气,也都在总角之龄。

讲课的夫子面容模糊,堂里的学生神色恹恹,女孩打了个哈欠,后面的人像是得了赦免一样,昏睡的昏睡,塌腰的塌腰,更有甚者,直接拿出了画册来看。

夫子继续忘我地讲着,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见孩子们惫懒的样子,轻笑着问前面的女孩:

“殿下,您学得还好吗?”

旧日的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叠,连声音都透着相似的温和。

女孩说:“一切都好,张先生。”

沈央稷放下手里的策论,一如曾经那般慢慢道:“一切都好,张太傅。”

只是,已经不再是张先生了。

张仲寿颔首,继续为她讲解策论,待说完饮茶时,似不经意问:“灵芝还好吗?”

看来忆起往昔的不只她一个,沈央稷想,她说:“一切都好,就是有时候很想家里人。”

可是詹灵芝的家里人都不在了。

张仲寿神色不变,只略微垂眼,于是他的面容似乎带了一抹哀伤,非常的淡,又好似很厚重。

“太傅。”沈央稷启唇,端详着他,“您今年……高寿多少?”

张仲寿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面容也有不少沟壑,皱纹均匀地分布在他的脸上,很显然,他是一个老人。

但是他究竟多老呢?只看他的脸,五十多?六十多?七十多?

他身形清癯,身板挺直,吐纳呼吸间有种举重若轻的气度,老而弥坚,不外如是。

张仲寿抚了抚胡须:“回陛下,算来,也六十有七了。”

记忆里的张先生不过才过去十年左右,就已经这么老了吗?

沈央稷看向案几上的策论,这是历年来一甲的策论文章,对照着当时的政令律例,由张仲寿为她分析讲解。

现在她每日的行程很紧张,晨间练习骑射剑术,间或抽半个时辰听内阁议对,而后处理一些政务,午后要听一个时辰的讲学,把剩下的政务完成,晚上练字读书,查检先前政令的进程。

重孝结束后,前三月每旬她都要探望各位太妃,以表尊重,还要时不时关心一下宗室年高德劭的长辈。

朝臣里,她需要与重臣谈心,作为新君安抚表态,不过这一项,文臣这边在重孝里她就做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主要是武将。

先前留京的武将在交谈后就被她陆续派了回去,就剩下身有品级的勋贵和一些年轻将领。

沈央稷有心敲打,正好趁讲学问问两位辅政大臣的意见。

“太傅辛劳,朕听闻几位老国公年逾古稀还放不下家中儿孙,不时邀请门生故旧,托送了不少子弟,尤其……是军中。”

张仲寿沉吟:“确有此事,不过各府都有荫封名额,也不算太过分。”

有爵位的人家,子孙繁茂,又各有门路,少不得筹谋后代前程。大盛的荫封制度,少但松。伯及以上爵位可有三人荫封,不拘子或孙,直系即可。子爵与男爵可荫两人,宗室超品可荫五人,二品及以上可荫三人,三品可荫一人。

但沈央稷知道的那些,可远超荫袭名额。

“太傅,朕指的不只是世袭罔替的几家。”沈央稷知道张仲寿不在意那些勋贵塞多少人,总归各家资源每代只会捧一个,但她在意,她加重语气,“若是依制荫封,朕不至于容不下几个荫官。”

张仲寿想了下,猜测是巡军的彭创上奏了什么,让皇帝注意到军中的荫官。

他拱手:“陛下,可是十分难以容忍?”

这话问得,沈央稷挑眉:“朕身为皇帝,当然无法容忍触犯律例之事。”

张仲寿叹息,皇帝如今对他已经全无耐心了。

……“殿下完全忍不了这位夫子吗?”男人半蹲下来,与女孩平视,和蔼地问女孩。

女孩皱了皱鼻子,略带犹豫:“那……也没有。”

男人微微一笑,替女孩将发丝勾到耳后,他说:“那殿下还愿意听她讲吗?”

女孩抿唇,知道了他的意思,“她有时会收视反听,忘记在授课。”

“殿下,您继续默许她人懈怠,会使这位夫子离开这里。”男人挑了最委婉的用语提醒。

女孩看着他,想了想这位夫子的水平,点头道:“好吧,张先生。那你来申斥她,我不会再让人冷落她了。”

张仲寿从回忆中抽离,分析道:“那些荫官品级低微,误不了事,这是朝廷的恩典,是皇上的宽容。”

单一个爵位并不十分吸引人,但世代相传、荫袭子孙的特权却可以,哪怕世袭递降,那也是一份传世富贵。

荫封是其中一项,但另藏玄机。

大盛的荫封明文规定,荫封官职品级须比上一代低两级,且最高为五品官。如果上一代荫官为五品,下一代最高只能是六品,层层递减。

此外,袭爵者不可受荫,荫官直系后代不可受荫。

旁系被扶了一把,但做官会分家族资源,荫官后代不可荫,为了自己的子孙,会尽可能吸收家族资源。不断的荫封,被扶持的旁系越来越多,嫡系势弱,家族必定分崩离析。

这条计策,比推恩令更加隐蔽。因为荫封与爵位是分开的,并不会影响爵位与食邑。

并且,这一条只束缚异姓勋爵,对宗室另有一套手法。

这些沈央稷当然知道,她解释道:“太傅,朕当然不会取消荫封,朕的意思是,她们太凝聚了。”

本意是扶持旁支,但若都扎在军中,互相联合,反而是给将领添堵。

——这就是另一层,荫封官职可以是实差,但实差极难晋升,为了避免荫官故意怠政,会过两任换一个职务,升上五品,自有司礼监或通理司寻机贬谪除职。

但勋贵也不是傻子,过上几代也就看明白了。她们想了另一个办法,利用荫官揽财联姻,让子孙作门生结交。

各府的旁系联结,牢牢把控一处,保后代富贵。由于勋爵多以武起家,索性从武从军,也可巩固本家底盘。

当然,这种手段只有世袭罔替和刚传爵的家族可以做到,其余的已被荫封制度瓦解了。

张仲寿了然,这是不愿意再有世袭罔替的勋贵了。自太祖开国,那些家族传了六代,趁第六代还未长成,皇帝要敲打放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