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湛蓝的海

来年三月,已经闷熟了一个冬天,周严妆打算出去透透气,便拿着《新文艺》闲逛到竹林寺,今年的气温回升较往年快一些,寺里院子散落的几株油菜花都已长出淡黄色花苞,十分显眼,她拿着妈妈留下的杂志,之前也翻过几页,但一直进不去,现在站在油菜花面前倒让她找到些微感觉。她刚看完一个叫《上元灯》的故事,是一个叫施蛰存的人写的。

一种奇异的感受正在周严妆的心中升起,她把书一和,急匆匆地向寺外跑去。

“你猜,她跑出去碰到了谁?”周舟突然问我。

借着夏夜里的月光,我只能微微看见面前的小路,“那个副官从队里带出来的那个人呗。”

周舟转头看我,脚步不停,她表现得很惊喜,其实这很好猜,不过一层薄月光照明的陌生地方,我担心她这样会摔倒,便伸直手臂拦在她的面前让她停下,她更惊讶地看着我了。

“东堂康夫也是这样拦下她的。”

“谁拦住谁?”

不过刚跨过寺门她就被拦下了。

“你——好”

这沙哑声音简直是咽着嗓子发出的,周严妆以为是戏班的人在吊嗓子,不过眼前这个男人,衣衫破烂,胡须邋遢,头发脏乱,不过眼睛倒透出一股熟悉的感觉,马上她便认了出来,心里随即闪过一丝慌张,不自觉缩紧身子,把书抱在胸前。

“你,好。”伴着异国语调的中文,那人再往前走了一步,

周严妆回应他,“你好”

“你,好。”

“你好”周严妆想到去年的事,说,“你怎么没回去?”

“你,好——”那人还是重复这句,周严妆反应过来,他听不懂。

周严妆想去海边,沿着去年汽车相反的方向,随便看看那座灯塔,听说已经被重新修缮了,不过那个男人简直明目张胆地跟在她身后,她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可以过来。

天气确实阳光和煦,路边冒出很多不知名的小花,各种颜色的,随春风吹拂,甚是好看,远处的灯塔则静静地露出被虚化的身体,周严妆指向塔尖的方向。

“好”男人说。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周严妆同他在一条小路上走着,两人一直默默地走着,太阳升到头顶的斜上方,地上的影子也变小了,白色灯塔在两人的眼中不知不觉地长大,距离海崖也不到百米,海浪发出沉闷的声息,男人停下脚步,抬起双手,将两手的食指和大拇指相连接成一个长方形,他将长方形放到眼前,对准白色灯塔,周严妆对他这一举动感到奇怪。

周严妆回头看他,只见他闭上左眼,慢慢将手中的长方形框在了自己的右眼上,接着将长方形对准了自己。

舟舟让我站在她在前面,我乖乖照做,我们面对面站着,她又让我后退几步,她也后退了几步,然后拿手指比作相机的取景器对着我,“就是这样的。”她的故事真是声形并茂。

我兴致突然,“我有带相机,你要不要试试?”

“真的,都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在我心里又加分了喔!”

“这款相机我还是在小时候用过,”我把背上的双肩包放到地上,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包里摸索“那时候看见我爸拿它给我妈妈拍照片,那时候每次我都闹着我也要拍,他很烦我,但又拿我没办法,妈妈让他把相机给我试试,但我刚拿到手差点就摔了,我爸就把挂绳挂在我脖子上,教我怎么上胶卷,过片,取景,调整参数,按快门,他就只教了我那一次,就一次,我全记住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会偷偷拿去拍照片,为了不让他发现,我不装胶卷,就只为看取景器里的画面和按快门,但后来还是被发现了,他就把相机藏起来了。”

“取景器在哪里?”

“把上面那个盖子打开就是了。”

“可是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天这么黑当然看不见了,我们得找个有光的地方。”

“现在几点了?”

“两点四十七”我继续补充一句:“凌晨的。”

“都这么晚了,你困不困?”

“不困。”这样的夜晚时刻总让我觉得很特别,有人说我们的存在不过是两个永恒长夜之间的一道短暂微光,不过今天的夜晚有你在,那就是两个无尽白昼之间一道凉爽美妙的夜晚。

“那座灯塔应该就在周围,我们去那里拍吧。”她走到我的面前,见我没反应,继续说,“没骗你,是真的。”她的语气很认真,但我半信半疑,不敢完全相信这里会有一座灯塔。

我还是没有动,舟舟把相机挂在我的脖子上,绕到我的背后,推着我,“就信我一次嘛!”我的心间已生出全新的体验。

我把手背到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向前走着说,“那走吧”

“等一下,”她反而挣开,“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方向”

她又重新牵起我的手,好像放弃了某种坚持,“不管了,就先向前走吧。”

我看着舟舟,她裹着夜色的犹豫很迷人,重新牵起我的手,这让我简直不可抑制地想要抱住她,我要怎么才能抱她一下?我先喊一下的名字然后在她猝不及防转身的时候抱住她,或者我直接先张开双臂然后把她拥在怀抱,她会不会被吓到?我不能再想了。

“舟舟,我想抱你一下。”

“我不要。”她继续说,“现在不要。”

我们牵着手,隔着很近的距离,默默地走着,月亮悬到头顶的斜上方,地上的影子更暗淡了,前方有一块方形的黑色在我的眼中,村子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我们已经彻底走了出来,但那片黑色很快就到了我们的跟前,我和舟舟走进去。

原来是夜晚的向日葵地。

“杨光,你还记得《窗外》这篇小说吗?”

“江雁容和康南,我看过好多遍了,想要忘记有点困难。”

“那你还记我们之前做同桌的时候,有一个晚自习我问你,‘江雁容真的喜欢她的国文老师康南吗?’和‘康南是不是在欺骗她’这两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记得”

“现在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个时候你能抱我一下就好了。小时候我妈妈带我走过这片向日葵地,也是个夏天,那个时候我还是怕黑的,一开始她是抱着我走,后来我长重了,她抱不动,让我自己用右手捂住眼睛,她牵住我的左手往前走,但我就想,干脆就让我闭上眼睛不就好了吗,干嘛多此一举,但我没跟她说过这个想法,很奇怪,对不对?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我的眼睛好像没有那么听我的话,我总会忍不住偷偷看,然后就会被吓到用手捂住眼睛,还是我妈妈有先见之明,不过那时候她告诉我的一些道理,我总是先口头答应,但心里一点都没相信过,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很聪明,她也不断跟我说些新道理,后来我心里太厌烦,就听也不听了,她也就讲得少了,慢慢就不讲了,我没问过她,以为她也厌烦了我们之间的生活,后来才发现她是为了让我不讨厌她,才不讲的。

“后来了?”我问。

“后来她”她继续说,“杨光,我们走出来了吗?”

我扭头看她,舟舟正用自己的右手捂住眼睛。

“还没有。”我说。

“我想起来了。”舟舟把手放下来,“我想起来那座塔在哪里了。”说完她就朝向日葵地的深处钻了进去,我跟在她后面,也钻进去了。

她走得很快,横冲直撞的,那些拦着她的向日葵被她扒开后,又迅速地拦在我面前,我只得用手继续扒开,很小心地跟上她的乳白色的背影,可没一会儿,向日葵铺天盖地淹没我,不断拉住我的脚步,一眨眼,周舟的最后一丝身影也消失进黑色之中。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我听见向日葵叶片摩擦的声音。

或许刚刚我应该先叫她两声让她知道,现在已经错过最佳时机,那就算了。

在黑暗中,我循着向日葵的声音,也不至于迷失掉方向,但脚步却变得畏缩不前,每一步我都得先试探一番,慢慢落下,然后才踏实下去,虽然我很想快点跟上舟舟,但这套繁琐的步骤给我的双腿套上脚链,我已经完全被她落下了。

她难道没发现自己身后的人已经不见了吗?

突然连声音也消失了,我彻底停下待在原地,过了一会儿。

“舟舟!”我试探叫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环顾一圈,声音被向日葵地吃掉了,没有反应。

“舟舟,舟舟!”

我继续大喊,内心的不安已经转变成她的意外,我跟她深夜来到这遥远的陌生地方的一片向日葵地。此时此刻,她消失了,我却毫无行动。

“周舟,周舟!”

这一定是个恶作剧,其实她一点都不怕黑,那个房间虽然我在抱着她,可她才是抱着黑暗的,我一直被她蒙在鼓里,那个故事就能证明,她的黑暗在裹着我。

我又泄气了,抬头向上看,向日葵暗幽幽的剪影挡在眼前,将本就漆黑的天空分割成几块黑色的图案,像数学课上老师画的几何图形,刚开始我很容易区分,这一小块是夜空,那一大块则是向日葵,一眨眼后,我便有些恍惚,脑中要回忆和思考一下。

现在则完全分不清了,一会儿是圆形的天空,三角形的向日葵,一会儿又是弧面形的天空,和有一个直角的四边形向日葵,又或者都是天空,一会儿又全都变成了向日葵,形状不停变换,我的眼睛已经目不暇接,就干脆任由它们变来变去。过去银杏枝丫所分裂的天空在我脑海中隐退了。

一块扇形突然变化得很快,迅速膨胀,接着砸到我脸上。

“找到了!”她的声音使我心安。

我也拿到那块砸我的天空,它是半块向日葵。

我抱着半块向日葵花,用力喊出她的名字:“舟舟!”。

“找到了!”

“你在哪里?”远处开始有鸟叫,天边也出现一丝鱼肚白。

她从我的后背突然冒出,拉住我的手,明明我还在向日葵地,下一秒就被她拉出去了,她说,“跟紧我!”

她拉着我跑了一会儿,天边的那丝鱼肚白也慢慢变大变蓝,她的身影和轮廓也逐渐清晰,我们到达一个小山坡。

她伸出手,一座木制小建筑立在她掌心。有点像神话剧里的木塔,要小得多,没有那么多层,大小跟插花瓶一致。

“怎么变小了?”我抱着我的半块向日葵。

“都过那么久,塔早就被毁了,但我们现在正站在遗迹上,拿着它。”

这使我想起我十五岁时那趟旅途。

“正好天快亮了,趁着这个时刻,我帮你拍照吧。”

“之前毕业的时候你怎么不拿相机拍,那张照片我都不喜欢。”

“我觉得那张照片挺不错的,你说把教学楼、银杏树、晚霞和你都要拍进去,我都拍进去了,那段时空的记忆不也都永久保存下来了,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你把我拍的不好看。”

“为什么不好看?”我着急地说:“我觉得很好看呀!”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而且你跟一般人的审美可能还有一点不一样。”

“哪一点?”

“可能你是文科生,我学校的数文老师跟我们聊过沈复这个人,我感觉你的身上有一些他的感觉。”

“那你会喜欢陈芸吗?”

……

“那还挺好的。”

天空又亮了一分,差不多已经具备拍摄的光线条件了,我取下胸前的相机,但手中的半块向日葵让我的手臂动作变形。

“把你的向日葵给我拿着吧。”

我正有此意,便递给她,“顺便当个拍摄道具。”

“那我的呢?”周舟眼神示意她手中的东西。

“那就一起嘛,我带了五卷胶卷,”我用一个手掌向她表示,“可以慢慢浪费。”

她左手托着“塔”,右手高举向日葵,表情自然,淡淡地望向镜头,我适时按下快门,心中全无底气,她瞬间松弛下来。

我继续低头望向取景器里的她,画面比之前更清晰了,黄颜色的向日葵显得更加饱满,整体身形的轮廓也更加明朗,最重要的脸部更亮了,变得白皙和灵动起来,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5点15分。

“再来几张吧。”我心中冒出了一个小点子,过五分钟再拍一张,打上时间标签,回去就说是偶得。

为找寻着最佳的位置和角度,等待天空露出更明亮的色彩,我抱着相机不断地移动和后退。

“杨光!!”舟舟突然大喊起来,表情恍然惊恐,“小心!”

我停下,先抬头看了她一眼,再扭过身,就瞥见一片寂静的、湛蓝的海,这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海,一瞬间我的身体、从脖子到脚都浸在那一片无比珍稀的湛蓝中。

周舟跑过来,把我往回拉了几步,她对我说,“我差点忘了,这下面还是一个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