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周严妆出场

“民国34年,冬月初二,西历1945年12月6日,周严妆十分不情愿地起了一个早床,然后在火盆里又加了几颗炭,尽管小妈一直告诫她要省着用,但她心里清楚,入冬以来,小妈房间里的炭火就没有熄灭过,而周绿筱的披肩也是母亲的狸皮大衣改的,周绿筱是她的堂妹,她上次去她房间拿书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那条毛毯下缝有一个“严”字,那就是母亲的衣服,她只是不愿说罢了,虽然家里的景气一年不如一年,虽然家里现在都是小妈在做主,但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啥也不懂的小女孩了,她已经16岁,外面的枪炮声也消失很久了。

她坐在那片黄铜镜前编着自己的辫子,越编越觉得奇怪,反正就不对劲,于是她决定全都拆了,就只是把头发全部拢在一起,然后全部塞进帽子里。

“严妆,走了,别磨蹭了。”小叔已经在外面喊了。

周严妆的小叔名叫周崇义,是周家目前的话事人,他的大哥周崇仁和二姐周循礼都曾旅学东洋,回国后又双双在战争中送了性命,小儿子在家尽老母的孝心没能出门,保住了周家唯一的香火,而周老爷子周雪松则是光绪十二年的副榜贡生,一生以于清端公为榜样,但苦等几十年没也等到朝廷的任职诰命,后朝廷废除科举,接连民国成立,他本想断了庙堂之念,最后倒等到张宗昌回乡祭祖,他拉拢文化人,亲自上门拜谒,请他写祭文,周雪松再三推脱不过,只得答应,后两人一同离开海烟,过不到一年,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周严妆无奈地打开了门,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到小腿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虽然裹紧了棉衣棉裤,却仍然冷不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严妆啊,之前山里那边想让你加入夜校,让你教他们认认字,你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但今天是华东方面军对海烟的循例清剿,你好好配合别人,表现主动一点。”

“我晓得的。”

所谓循例清剿,是在投降后对不配合遣返的日军的一次清剿行动,因为部分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始终不能接受战败,他们在各地进行逃窜,为了安抚民心,高层便决定从内陆到沿海,依序对每个地区进行尽可能详尽的搜查,以彻底解决这些惹人讨厌的“”虱子,所以这场行动又被某个军官形象地称之为“篦子行动”。

“带了暖手袋吗?”周崇义回头问她,周严妆猝然站着了,看着小叔突然觉得怪怪的。

周崇义长的清瘦,面容又白净,轻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褂,就算细细瞧去,也没人会怀疑他不具备读书人的气质,要是知道了他的家世,多少得尊称一声先生了,只是言者有心,听者无意,只有她自己在心里替小叔汗涔涔了。

“带了”

“嗯,把手暖好,过去了不要别人等。”

周严妆体寒,一入冬便容易手脚冰凉,更别说在这大寒的天气里,如果是在平时,只在闺房里呆着,倒也不会有人管她这点小事儿,但今天正是用手的时候,整个海烟能识字的就没多少人,更不用说能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字,但如果只是写小楷字,哪怎么也轮不到她,最重要的还是她能写一手日文字,对海烟这个沿海小镇来说,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周崇义推开院子的大门,又赶紧把双手捅到左右袖筒,周严妆跟在他的身后,看到外面,真真是一片银装素裹,她两只手揣着暖手袋,毫无气力地向前走着,镇上几个同龄的男子全都一副痴呆模样,唯有一个念进书的,却像个整日唯唯诺诺,深受三纲五常毒害的女子,她早已萌发的春心仿佛被漫天的大雪已掩埋殆尽。

竹林寺是海烟唯一座主体部分保存相对完好的寺庙建筑,离海边也不到五里路,作为一个临时的中转枢纽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现在这里正关押着十一名日本人,而周严妆今天的任务就是询问她们的姓名等基本信息,然后登记造册,接着他们就会在五里外的临时港口被强制遣返。

两人正一前一后踏过寺庙破烂的高门槛,一个穿着绿军装副官模样的人前来接待他们。

“周先生和周小姐,请随我这边来。”

穿过庭院,积雪已完全被清理出去,里面扫洒得十分整洁,连堆了好多年的柴火和草垛都被码放地整整齐齐,几个士兵围着一口大锅边煮着东西,见有新面孔便都往这边伸头。

二人被带到后院,在一间后厢房的门前停下。

两名士兵在门口把守。

“周先生你就别进去了。”

“这怎么能行呢,她要是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长官也在里面,一定会保障周小姐的安全。”

“那些可都是日本鬼子,不行不行,你们要是只让她一个人进去,我们就回去。”周崇义说完拉着周严妆的手就准备离开。

“你们稍等一下。”那人说完先推门进去了。

周崇义二人便在门口等待。

“小叔,你就在门口等一会呗,没你说的那样吓人。”

“蠢丫头!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

周严妆不再说话了。

“你们一起进来吧。”

本来内心有的只是道不清的滋味,现在周严妆心里反而填进了恐惧和忧伤的复杂情绪,毕竟她只有十六岁,是一个极易被人影响的年纪。她跟在周崇义的身后半步,随他一起踏进去。

但她随后看见的只是十一名个头矮小、灰头土脸的男人,他们都套上了手铐和脚链,彼此相连,在两名手持冲锋枪的士兵下个个垂头丧气,一字排开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周小姐,今天就麻烦你了”副官说完就退到长官一侧,周崇义退到副官一侧。

一瞬间,周严妆的心中涌现出无数的念头,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日本人,那些穷凶极恶的恶魔就是长的这个样子嘛,她的心中开始涌现疑惑。

她将暖手袋交给小叔,走到桌子前,上面已备好的笔墨纸砚,拿起笔吸了吸墨。

她向长官点点头,副官便走上前去解开一个人的脚链,将人带到周严妆的面前。

“あなたの名前は何ですか。”

“蜷川”

周严妆动手写下这两个字。

“あなたは何歳ですか”

“十九”

“どこに住んでいますか”

“東京都小石川区原町番地120”

周严妆一一记下,向副官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就被带下去,换另一个人带上来了,然后重复上面的问答。桌面上的阳光一步一步,直至退到屋外,而她面前站着的一排人也都调了个顺序。

……

搁笔,周严妆稍稍转过身子再看向副官,示意工作已经完成,便默默回到小叔的身后。周崇义准备告辞离开。

“同我们一起去参加他们的告别仪式吧。”

长官这句话对周崇义好像有不可违抗的威严,周崇义只得遵从。

竹林寺门口,一辆军用汽车已在等候,副官拉开车门邀请周严妆上车,这让她有些畏惧又有些受宠若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犹疑着她上去了,长官则从另一侧上车坐到她的旁边,周崇义则主动去到副驾驶位上。

“你叫什么名字?”长官突然发问。

前面的周崇义回过头抢答,“鄙人周崇义”,一旁的周严妆便没作声。

“多大了?”

“十六了”周严妆喏声。

长官不再说话,这是周严妆第一次坐车,车速很快,但里面的氛围却像陷入回忆一样变得缓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严妆看见前方的灯塔,长官慢慢地说,“我有一个女儿,要是还在,就跟你一样大了。”

车已经稳稳停下,副官拉开车门,长官下车。

周严妆脑中急速地想,他是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不,应该是看见我想起他的女儿,我长得很像他的女儿吗,还只是突然想起来了,她是怎么死的呢,是被杀死的吗,还是死于其他原因,他应该很爱自己的女儿吧,难道这就是他跟我故意坐在一起、还跟我搭话的原因,我要不要安慰他一下,安慰他我该说些什么,我可以吗?

“周小姐,周小姐”

副官已经将车门打开,强行打断了她的思路,周严妆小心翼翼地下车,今天天气晴好,无风,在这样的冬天,若无闲事叨扰,自由徜徉在这里,也不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白色灯塔立在不远处的山崖,好像从来就是如此。

周严妆往小叔的身旁走,却被长官叫住了,他指了指那座灯塔。

“周小姐可知那座灯塔的由来?”

周严妆摇摇头,从她记事起,这座灯塔就在这里,跟它面前的这片海一样,是天经地义的。

“大约二十年前,一个叫东堂秀明的日本人骗了这里的人,建了这座灯塔,后来有一部分日军就是从这里登陆……”

周严妆不懂打仗,更不懂军事和政治,但对人很敏感,也许这是女性的天赋,她能感受到这句话背后,人的那股悲哀和无可奈何,给晴朗的天空都蒙上了一层灰尘。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变成了萤火虫。”

萤火虫,周严妆在心里喃喃,她脑海只有夏夜小河边萤火虫纷飞的印象。

长官向着灯塔的方向继续走,周严妆跟着他身后,她没有继续追问萤火虫,而提出了一个困惑了她好几年的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海边不会下雪更不会积雪吗?”

别的海边她不知道,至少在海烟的海边,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落雪,更不会像她家的院子里一样,有半腿深的积雪。

“因为海水。”

“因为水?”

周严妆一脸不解。

“海水跟你家井水一样,冬暖夏凉,雪落到热的地方就会融化,自然你也来不及看到了。”

长官说完后就停下了,挥手让副官靠近,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后,副官便自行离开了。

周崇义凑上前来,发出他的疑问,“这里一条船都没有,那些日本人要怎么离开?”

“马上就会有人来接他们回家的。”

远处,一队人走来,呈个“一”字,周严妆默默望向他们,很快人就到了眼前。

副官从队中带出一个人,来到长官面前,“就是他。”

周严妆瞟了一眼,是个生面孔,他低着头,不像其他士兵一样皮肤粗犷厚糙,反而是一副稚嫩的面庞,但眼神是一样的空洞,嘴巴是一样的一言不发。

“一起送回去。”副官收到命令后把他带回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