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驶出杨树林,到了沿海公路上,车继续不急不慢,永无尽头的行驶。咸味的海风吹到脸上是一张织得密密的蛛网,吹到手上又附带阵阵粗粝的刺痛,我把手自然握紧,把整个夜晚都握在手心,放开,外面的夜变成了银白色,握紧再松开,夜色又变成了乳白色,海浪消弭了声音,路灯突然亮起,手开始忽明忽暗,掠过几个背包客的篝火帐篷,在昏暗的海边,连篝火的活力都吸走了,只是暗暗地燃着。
周舟还是背对着我,她此时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不开口,人就可以永远保卫自己脑中的想法,成为不可能攻克的堡垒,任凭你如何努力,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得知,我突然觉得好疲惫。
车一个转弯便离开了沿海公路,钻入一条比之前更加颠簸的小道,我一度坐在车内摇晃不止,腾空而起,好像我已经坐的不是一辆车,而变成一艘在暴风雨下劈风斩浪的船,结果我不得不两脚紧紧抵住地面,左手牢牢抓住旁边座椅的布套,这样我才能稍稍保持身体的稳定,很快布套就被扯出一个裂缝,我不得已松开,把手掌用力贴在椅背上。
这辆只有我和周舟的车到底在往哪里开,远处尽是黑色,已经完全辨不明方位了,车开始忽上忽下,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向外看,路边的树已经消失,而胡乱生长的矮树丛不停地出现在车灯前,车轮这时与大地是真的在亲密接触,不再隔着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但在无法预知的前路中我的身体仍然不可避免地僵硬起来。
经历几个残暮之年的路灯,车开始慢下来,最后找到在一棵闪烁的电线杆停下,司机用不普通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到了,接着打开车门,周舟丝毫没反应,我又喊了她一声,她慢慢起身,我紧贴在她的身后,蝉鸣声和蛙叫在耳边响起,我们走到下车台阶的最后一阶,周舟突然两脚合并,弯腰,从车上跳了下去,她的动作给人一种诡异的轻灵感,我小心地从车上走下。
“这边”前面的女孩让我跟随她的方向,我随她踏上路边的草地,草地很软,我们又在电线杆下站了一会儿,司机将车熄火了,车前大灯也随之熄灭,接着他疲惫地撞到最后一排长椅上躺下。
电线杆上的路灯一直在周舟头顶明晃晃地闪,一张一翕,一张一翕,已经晚上十一点,我不知道我们站了多久,她一直不说话。
“把你的伞借我用一下。”周舟突然开口。
我连忙从包里将伞递到她的手上,她把伞竖起,拉我站近一些,按下按钮,然后猛地向上一戳,我的眼前突然一黑,灯渣玻璃顺着伞布,毫无声响地落到地上。
“没吓到你吧”
“你总是让我意外。”
“这是东堂康夫的小把戏。”
“他是谁?”我以为是某个影视剧的角色。
“我们边走边说吧。”
周舟把伞收起来,还给我,我们安静地走到了村口,在一片幽暗的笼罩中,眼前的村子似一个巨大的幽灵正面对着我们,它发出均匀的呼吸。
“…怎么说他是谁呢,他是被遗忘在我国的侵略者,但又是我奶奶的初恋情人,他着迷于璀璨历史的汉文化,但又想成为中华大地的征服者…又或者说他现在只是历史中的一粒尘埃罢了…哈哈我这样讲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消极…”
“有一点,不过我认为很正常,从不消极的人才是不正常的。”
我们也开始像两个幽灵在这个村子里游荡。
“…大投降之后是耻辱的大撤退,他们毁掉基地,处理战俘,烧掉所有的秘密文件,残忍对待自己的女人,猜疑自己的同类,于是在残酷的撤退中,一个人被故意遗忘了,他本身军队的一名文职,从小深受汉文化的影响,负责收集整理当地的风土人情和人文历史汇成报告,以便主政人更好的管理,但这份工作只是国内政治妥协的结果,主政人从未看过他的报告,他精心写成的文稿,最终的命运只是投入火炉中,在寒冷的冬天里为主政人的房间增添从未察觉到的温度。
“东堂康夫就是那个人的孩子,那个时候他刚刚16岁,如春草般的年纪,却形容枯槁、衣不蔽体,躲在一个破草垛里瑟瑟发抖,而我奶奶那时候14岁,她跟在我曾祖父倾清剿余孽…我这样讲像不像历史教科书里的故事,哈哈我有偷偷看过你的历史课本。”
我同她在这黑夜里半开玩笑,“我们的历史课本可不会用春草来形容敌人的年纪。”
“我又不是历史课本,不要那么苛刻嘛,你上次给我讲那个故事是不是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没有,就是故事最后的结局太浪漫了,跟个电影似的,不太真实,而且我也一直觉得你这个人也不太真实,这次你可要耐心点,我多拣一些你感兴趣的事给你听吧,听我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不…两个真实的故事…没准是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