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何时暗了下去,我不清楚,只觉得身体凉飕飕的,一份甜美却又嫌空荡的感觉在心头升起。船舱中,煤油灯熄了,船上的生鱼和海潮的气息愈发强烈。我一任泪水奔流,仿佛脑海中孕满清泉,正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最终,我感到了怡然,而在这怡然之中,我又看到了熏子。
熏子的嘴仍旧牢牢闭着,她盯着某处打算同我告别,然而,那话语在喉咙里打转就是无法出口,接着,她颇有深意地颔首,可她还是到船启航后才将掌中那白色的物什摇动起来。
熏子在岸边蹲伏的身影在临近码头时蓦地凸现眼前,她在我们来到她跟前时纹丝不动,一味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我的情怀悸动得愈发强烈了,因为她仍是昨夜的形容,上着妆,她的俏脸借着眼畔的脂粉,平添了不少纯真和端庄,好像她在发怒呢!
熏子为我将木展放正后便悄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请领着我去看电影吧。”
熏子和店家的孩子玩耍,她发现我便恳求妈妈,以便能去看电影。可是她又过来了,失望写在她的脸庞,她魂不守舍地为我将木屐放好。熏子将小狗的脑袋揉弄着,看上去她冷淡得要命,我失去了对她开口说话的勇气,似乎她也不敢仰头端详我了。
“肩疼不疼呢?”“手疼不疼呢?”妈妈不厌其烦地询问着熏子。熏子潇洒地比画着,仿佛是在打鼓。“不疼。能打鼓,还可以再打呢。”“那还好呀。”我企图拎起鼓来。“哟,很沉呢。”“沉得出乎您得意料吧,比您的书包要更沉些呢。”熏子乐了。
熏子将衣裳下摆掀起,加快步伐追上了我,在我背后,她同我拉开两米不到的距离行进着。这距离既不减少也不扩大,我回首和她搭上了话。她微微一笑,像是吓了一跳,收住腿答应着。我在熏子张口时等候她走上前来,可她仍旧裹足不前,她一定要我抬足后,自己才动脚。小道蜿蜒曲折,愈加陡峭,我的步速倒是提高了。在后面,熏子仍旧在两米开外一味地攀爬着。山峦沉默地挺立着。别的人已同我们拉开了距离。别的人已同我们拉开了很大距离,谈话声也几不可辨了。
“在东京哪里住呀?”“不,我住在学校里。”
“我对东京也很熟稔,我在赏花的季节去跳过舞的…那时候小呢,如今对此一无记忆了。”
熏子在爬到山顶后,在干草丛里的条凳上安置好了鼓,用手巾抹着汗水。仿佛她是想将自己脚上的灰拍打干净,可是却冷不丁往我脚前一伏,为我把裙裤的下摆掸了掸。我忙不迭地退开了。熏子干脆躬下了腰,帮我把身上的灰拍打干净,她不自觉地跪了下去,接着,她放下了掀上去的衣裳下摆,告诉正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请坐呀!”
我拈起了评书集,心中怀着某种希望。果然,熏子轻柔地贴了过来。一矣我的朗诵开始,她马上伸过她的面颊,差一点就挨上我的肩头了,神情端严,眼睛眨也不眨,那里面光芒闪动,目光射向我的前额,聚精会神。仿佛在求人给她朗诵时,她一向如此。我不停地打量着她。她的双眸,是她整个人最为夺目之处,它妩媚动人,晶莹剔透,乌黑圆大。双眼皮的形状也娇美到了极点。笑逐颜开时,她美若鲜花。说她笑逐颜开时美若鲜花,真是名副其实。
我和熏子下上了五子棋,她是此中高手,实在令人惊异。我可以在与她对弈时尽情畅性,不用考虑容让的问题,真是让人心情愉快。只剩下我们二人在屋子中。开始,她和棋盘间隔很远,出子时必须将手臂拉长。慢慢地,她沉醉在棋盘中,忘情了。她的乌发快碰到我的胸膛了,它柔美得不像是真的。猛地,她脸泛红霞。
在我脚边的那个铺上躺着熏子,她脸腾地红了,突然拿手蒙上了脸。昨天晚上的浓脂艳粉还残留在她的面颊上,零星的红晕自她的嘴唇和眼角渗了出来。我迷醉在她这风情万种的睡态中,不能自已。她把身子翻转过来,仿佛太过耀眼似的,仍然以手掩面,从被窝中爬出,在走廊里坐下了。“昨天夜里真是多谢了。”她说罢便施了一个礼,神态娇媚,我呆立着,惊恐不安。
忽然,从阴暗的浴池中率先奔出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在更衣室的延伸处,她收出脚步比画着,仿佛要跃到河下面去。她不着寸缕,将两只胳膊一伸,嚷了几句。她便是熏子。赤裸的身体洁白如玉,两腿修长,像是一株小梧桐树挺立在那里。这一幕一映入我的眼帘,我的心便如同又一股清流流淌过。我用力喘喘气,不由地笑起来。她尚是少女呢。看到我们后,她满怀喜悦,在阳光下,她这样一丝不挂地跑动着,抬着脚把身子伸展开来。她尚是少女呢。我的快乐与激动加深了,再度笑逐颜开。脑海里一片空明,仿佛经过了荡涤。微笑一直在脸上流淌着。熏子有头乌黑的浓发,我总把她当成了十七八岁的女郎。另外,她的打扮也像是个成熟的女人,我的想法全错了。
熏子把茶水从楼下端了上来,一矣跪坐我的跟前,她便脸泛红霞,手一直在发抖,差一点儿茶杯便会从茶托上跌落了,她借此把它往床铺上一搁。茶水四溅,尽管茶杯并未跌落。她那害羞的妩媚神情一落入我的眼帘,我便目瞪口呆。
瞧上去,熏子仿佛十七岁吧。她梳的发式我不晓得名称,它既古典又奇怪。她那端庄的鹅蛋脸被这个发式映衬得越发精美小巧,均匀和谐。叫人觉得她同小说中得女孩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在熏子的近旁,我和她对坐着,忙乱地将一支烟打袖子里掏出来。放在随行女子面前的烟灰碟被熏子推到我这里。我仍旧不发一语。
发现我呆立不动后,熏子立刻把自己的垫子翻了过来,又推到了旁边。
“唔…”回答了一声后,我便坐在了坐垫上。“谢谢”这几个字在喉咙中打转,却讲不出口,这是因为爬坡爬得气紧,还有些慌乱。而之所以慌乱,是因为被一个愿望促使我加快步伐,我的心跳剧烈,见到她后,才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