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伐冰之家 不蓄牛羊

仲秋时节,渭水两岸的黍稷已近成熟,风过处,金浪翻滚,裹挟着淡淡的谷香漫入镐京。可这份本该让人心安的丰收气息,却丝毫未能驱散太史伯阳父府中的沉郁。他正临窗而坐,案上摊开的《夏小正》竹简已被指尖摩挲得发亮,日光透过窗棂,在竹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他鬓边的霜华。

“大人,渭南那边传来消息。”府吏轻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焦灼,“虢石父受赐三百里牧地后,嫌草场租金微薄,竟命家臣私圈牧地边缘的庶民私田,还定下苛税——凡在此地放牧者,十羊抽三,十牛抽二。有庶民不服阻拦,竟被其家奴殴打至重伤,如今渭水畔已聚了不少流离失所的农户。”

话音未落,伯阳父捏着竹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下的竹片边缘几乎要嵌入皮肉。他抬眼望去,窗外的晴空万里无云,可在他眼中,却似有阴霾凝聚。虢石父这等行径,何止是贪得无厌,简直是在刨西周的国本!

伯阳父自入仕以来,历经三朝,亲眼见证过先王励精图治、礼制井然的盛世。那时,卿大夫各守其份,食封地之赋,从不与庶民争利。可如今,周幽王沉溺酒色,宠信奸佞,虢石父凭借举荐褒姒之功,步步高升,竟愈发肆无忌惮。

他缓缓放下竹简,指尖在“农祥晨正,日月底于天,乃劝农也”的字句上轻轻划过,心中满是沉重。农为邦本,庶民无田可耕、无地可牧,国何以安?他起身踱步,府中的庭院里,几株桂树已然开花,香气浓郁,却让他愈发心烦。此事,他不能坐视不管。

三日后,朝堂议事毕。周幽王因昨夜宴饮过度,精神不济,早早便起驾回宫,留下一众臣子在殿外闲谈。虢石父正被一群趋炎附势的宠臣簇拥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夸耀着渭南牧地的收益。

“诸位有所不知,那渭南之地,水草丰美,牛羊肥壮。我不过稍加打理,便已收益颇丰。再过些时日,待囤积的牛羊出栏,便是一笔巨款。”虢石父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眼神中尽是贪婪,“往后,我府中的酒肉,怕是要堆成山了。”

“虢公真是好福气啊!得天子如此厚爱,又有这般好的财运,我等真是羡慕不已。”一旁的上大夫尹球连忙附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其他臣子也纷纷点头称赞,话语间满是讨好。

就在这一片喧闹的奉承声中,伯阳父缓步上前,一袭玄色太史朝服在一众色彩艳丽的官服中格外醒目。他腰间垂着系着竹简的韦带,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株历经风霜的古松。他径直走到虢石父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虢公留步。”伯阳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虢石父见状,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假惺惺的模样,拱手道:“太史公何事拦我?莫非也羡我渭南牧地的肥美,想向我讨些牛羊尝尝鲜?”他话语间带着几分戏谑,想借此羞辱伯阳父一番。

“羡?”伯阳父嗤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他抬手轻轻拂过朝服胸前绣着的星辰纹样,那是太史身份的象征,更是对天道礼法的敬畏。“《礼记》有云:‘伐冰之家,不蓄牛羊。’虢公身为卿士,食天子之禄,封疆千里,府库充盈,何须降贵纡尊,与庶民争这牧刍之利?”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虢石父的脸上。周围的臣子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虢石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鄙夷。虢石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太史公此言差矣!牧民纳捐,乃是为了充实国库,支援天子,何来争利之说?我这是为了大周着想!”

“为大周着想?”伯阳父眼神一厉,步步紧逼,袍角扫过殿阶上的青苔,留下淡淡的痕迹。“我且问你,你强征的牛羊税,可有一文钱入了国库?我听闻,你家臣圈占庶民私田,所获租税,连同这牛羊税,尽入你虢氏私库!那些失去田产的庶民,无家可归,只能露宿于渭水之畔,忍饥挨饿,甚至有老人孩童冻饿而死——虢公眼中,可曾见这些苍生?可曾有半分怜悯之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众人心上。殿外的风似乎也变得凛冽起来,吹得众人的官袍猎猎作响。有几个臣子面露愧色,悄悄低下了头。他们并非不知虢石父的行径,只是畏惧其权势,不敢多言。

虢石父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语。他身旁的尹球见状,连忙上前帮腔:“太史公,话可不能乱说!虢公忠心为国,怎会做出这等事?定是有人造谣中伤,您可不能轻信谣言啊!”

“造谣中伤?”伯阳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尹球,最终落在殿上的文武百官身上,“我亲眼见过渭水畔流离失所的庶民,亲耳听过他们的哭诉,何来造谣之说?昔者先王定礼制,卿大夫食封地之赋,不侵庶民之业,不夺百姓之利,此乃大周的国本!正是因为有了这份礼制,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今虢公弃礼逐利,公然圈占民田,强征苛税,视礼制如无物。上行下效,此风一开,后果不堪设想!他日诸侯效仿,大夫效仿,士亦效仿,人人皆以逐利为念,不顾礼法,不顾苍生。到那时,天下庶民无田可耕、无地可牧,衣食无着,必然民怨沸腾,揭竿而起。内有民乱,外有诸侯觊觎,大周的江山便会摇摇欲坠,国将不国——这便是虢公想要的吗?这便是你等想要的吗?”

伯阳父的话语掷地有声,震得众人耳膜发鸣。他抬手指向殿外的青天,眼神中满是悲愤与忧虑:“天道昭昭,礼法煌煌。弃礼者,终将被礼法所弃;逐利者,终将被利益所噬。虢公,你今日所做之事,不仅是在害庶民,更是在害大周,害你自己!”

虢石父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伯阳父,你……你莫要危言耸听!大周根基稳固,岂会因这点小事便动摇?你不过是嫉妒我受天子宠信,故意在此挑拨离间!”

“危言耸听?”伯阳父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中饱含着无尽的悲凉与失望。他年逾花甲,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牵挂的,便是这大周的江山社稷。“老夫入仕数十载,历经三朝,亲眼见证过大周的盛世,也目睹了如今的衰败。夫国之将亡,必先弃礼;礼崩乐坏,则人心离散。今日虢公可圈庶民之田,明日便有人可夺卿大夫之位,后日便有人可窥天子之权——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老夫根据历代兴衰总结出的道理!”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虢石父,一字一句道:“老夫年逾花甲,死不足惜。若能以老夫之死,唤醒天子,唤醒诸位,让大周重回礼制轨道,老夫死而无憾!只恐百年之后,后人言及西周之亡,皆会曰:亡于逐利,亡于弃礼,亡于奸佞当道,亡于天子不悟!”

说罢,伯阳父不再看虢石父一眼,也不再理会满殿的臣子,猛地拂袖而去。玄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留下满殿死寂。殿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庭院中的桂花瓣纷纷飘落,如同无声的哀悼。

虢石父望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伯阳父离去的方向,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想发作,却被伯阳父那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更怕引起众怒。毕竟,伯阳父所言句句在理,朝中尚有不少心存良知的臣子。

殿中那些尚存良知的臣子,皆低头沉默,脸上满是忧色。他们看着虢石父那副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再想到伯阳父的话语,心中充满了不安。他们知道,伯阳父所说的,并非危言耸听。若天子依旧宠信奸佞,若虢石父之流依旧为所欲为,大周的未来,恐怕真的堪忧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镐京。伯阳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而他的话语,却如警钟一般,在每一个有良知的臣子心中回荡。渭水畔的庶民依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大周的命运,也如这残阳一般,渐渐走向沉沦。